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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英CP文:《墨城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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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5 15:16: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CP人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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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封面:
男主角: 羽灵神
女主角: 英女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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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发* 作者:天心的约定

章一、、、翰林书院
翰林书院坐落于墨城西郊,环境清幽,不受世尘纷扰。
每年到了这一天,翰林书院门前总是人声喧哗。年幼的孩子跟随着父母,懵懂地踏进这座别致的院落。青年俊才学成出院,与父母相拥而泣。簌簌绿影,打在古老的青石板上,浓绿的盛夏还未褪去,留着淡淡的暖意。
英牵着娘亲的手,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英的娘亲是个美人,略施粉黛,纤弱娇柔。英一直牵着她纤细的手掌,不做声,也不催促。娘亲看着这浩大的书院发呆,她也看着这浩大的书院发呆。这一进去,不知何时才能出来。突然手被拉了拉,英惊觉,抬头看着娘亲。
娘亲抚着英的头发,目光柔柔地看向她。
【英,你要走了……】
【娘亲……】
英任由娘亲抚着她的头发。那双手柔柔的,像是在触摸一件隔世已久的珍贵物品。在触到她的发髻时,终是一顿,又缓缓地垂下。英看起来像个男孩儿。声音比同龄的女孩儿略粗,是英故意学成这样的。长袖锦袍,白衫席地,英看起来和平常人家的小公子没什么区别。
【娘亲……】英又唤了一声,握住她滑落的手。
【英……怪娘亲吗。】
【不怪。】
沉默了许久,英又开口。
【这是孩儿自愿的。】
自愿扮作一个男孩儿,从小到大。同龄的女孩儿在学女红,英却是在舞那双剑,婉若游龙。青丝挽发,本不该是女儿家出嫁的发髻,英却是作为一个男儿活下来的。英的爹爹问过英多次。他问:英儿,悔吗?英总是在舞剑,翻转身姿,指尖一顿。
不悔。英收起剑,笑容盈盈。
不悔……。
英不知道这样握了娘亲的手多久,只是觉得阳光都躁动了些许。家仆抱着英的行装,已经候了许久。【去吧,英。】娘亲握着丝绢,什么东西微微润湿了那披薄纱。【就此拜别娘亲。愿娘亲和爹爹身体安康,寿比南山。】英捋开长衫,单膝下跪,重重地行大礼。耳畔的几缕青丝垂落,英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英如同冰珠的眼睛。
【娘亲,多多保重。】
【英儿……】
书院的大门最终关上,英那小小的身影也没落了,只有渐行渐远的模糊不清。家仆抱着英的行装,随英进入书院。【公子。】家仆唤了一声。英才回神,她原已看着大门许久了。【千,你知道我的。】英低头,不过孩童的脸上浮现着不同于人的成熟。这是男子书院,女子不可入内。千应声,蹲下身子来看他这位小主人。
【或许我该唤您一声小姐。】千不过二八年华,面前的这孩子仅仅八岁。【但您不用担心。在您八岁至行加冠之礼前,这十二年,我都会护您平安。】千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如同弯弯的月牙。老爷将小姐托付给自己,这份重担他必须担起。
【嗯。】英点头。爹爹挑的人选,她自然是信任的。【走吧。】
从今往后,她便要在这书院待下去了。见不到爹爹,见不到娘亲,只能依靠自己。
不知,何时才能出去呢。
英轻摇折扇,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

章二、、、羽
娘亲在书院门外站了许久,直到阳光都浓密了些许,才想着要离开。【夫人,小姐已经去了。】婢女扶着她的手,轻声提醒到。【走吧。】她叹口气,回眸仍是望了一眼书院,丝绢抵在唇上轻咳了几声。【夫人,快入秋了,您要多……】婢女原正给夫人系上披风,哪想还未说完话,夫人就差点被撞倒在地。
【夫人,您没事吧!】婢女连忙扶住险些站不稳的娘亲,回头一看身后的小孩儿,不由得训斥道【你怎这样莽撞,差点撞到了夫人。】那孩子眉眼俊俏,倒也是懂得礼仪之人,见差点撞到了英的娘亲,双手作揖赔罪【夫人,冲撞了您真是抱歉。】娘亲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行如此大礼。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我单名一个羽字,双习羽。
羽啊……
忽然想起那玉佩,仍是收在袖中,竟没来得及给英。娘亲取出那玉佩,交到羽的手中【公子,可否拜托你一件事。若是你碰见了英,请将这枚玉佩交给英,就说,是她的姨娘留给她的,让她务必好好珍惜。】羽伸手接过玉佩,看那玉佩晶莹透彻,便仔细收着。
【我会交给英的,请夫人放心。】
直到连那孩子的身影都远去了,娘亲才回神,转身离去。羽这孩子也是懂礼之人,看起来很可靠。若是……若是英能交由他照顾,或许自己也能安心。抬头望着浓密的绿林,穿透枝叶的碎阳打在她的脸上,娘亲不禁伸手遮着这有些刺眼的阳光。
英儿,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在远方融成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英,莫要怪娘亲。娘亲只是想……只想让你平安的度过一生。握在胸口的丝绢突然失去了依靠,如折了翅的蝴蝶无可奈何地凋零。娘亲垂头,任由那丝绢飘去,泪水划过心头。
【快点!快点啊青!】羽看着这寂静的书院,知道大事不好。早知道早起就不贪睡了,羽暗自懊恼着自己的懒惰,但现在也只能早些赶过去,不要被先生发现了才好。【公子,您慢点跑!】青背着行囊,只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羽跑。才转过一个转角,羽就不见了踪影,青懊恼地停下,看着这四通八达的书院犯愁。
【你在做什么。】刚想就着读书声追过去,青却被一个人拦住。【我是英公子的家仆,我叫千。前方是学堂,家仆不允许入内。】【哦,我叫青。】青抬头看了一眼千,累的直喘气。等等,英……青忽然想到那位夫人。那位夫人托公子带给玉佩的主人,不就是英么。
眼下也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青脱下背上的行装,跟着千去找自家公子的宿舍了。
哒哒。嗒嗒。
英隐约觉得有细碎的声音,却不知是从何而来。先生在上面教导他们入书院的事宜,英也没有多想,只是认真听着。那声音却不减,英听着那声音快到门口,还未来得及张望就被一只手给捂住了嘴。【嘘,别出声。】那男孩大汗淋漓地跑过来,看来是迟到的学生。英点点头,没有说任何话。
羽见先生没有发现他偷偷摸摸地进来,便舒了一口气。伸手拍拍英的肩,羽笑道,刻意压低了声音【多谢了,兄弟。】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时光很无聊,羽漫不经心地听着先生说话,偶尔用余光撇几眼英。他还不知道英的名字,直到先生让他们自由交谈的时候。
【你就是英么。】羽很惊异,但很快就想起来那位夫人托自己办的事情。从怀中摸出那玉佩,羽递到英的手中,看英小心翼翼地接下。【我在来书院的路上碰见一位夫人,夫人托我将这玉佩带给你。】【娘亲可还说了什么?】英连忙问道,手中的玉佩温润如水。
【夫人说,这是你的姨娘留给你的,让你务必好好珍惜。】
【之后呢?】
【再无其他嘱咐的话。】
英恍然,谢过羽之后就默不作声。这玉佩,是姨娘留给她的……英忆起姨娘的容貌,虽然姨娘在她出世之前便抱病而恙,但她也是见过姨娘的画像的。依旧记得那画上美人,巧笑倩兮,精妙世无双。如今,娘亲带来姨娘的玉佩给她,又是何用意。
英叹气,没有多说什么。

章三、、、最是无情帝王家
【公子,还不歇息吗。】英靠在床沿,盯着那玉佩已有许久。烛光摇曳,初秋还是有些凉意的,千走去合上了窗,回眸看英仍握着玉佩不放。英从下学回到宿舍后就一直这个模样,除了晚膳匆匆吃了几口,也没有见她挪动半分。小姐的脾气也是倔,不想出个所以然决不歇息,他倒是能明白几分老爷头疼时的感受了。
【我不困。】英淡淡地应了一声,仍是盯着那玉佩看。姨娘留给她的玉佩,娘亲却如此郑重地递给她,不说这其中的缘由深她也不愿相信。只是,并没有什么头绪。目光移到了不紧不慢收拾她细软的千身上,千被她盯地发毛,只好转过身来对着英笑。
【千,你说,娘亲给我这玉佩是有何用意。】英细细抚着玉佩上的花纹,清水般的眸子如一汪秋潭,原本该波澜不惊的色彩却染上了几抹迷茫。夫人说,小姐最好看的就是那眼眸。晶莹如水,染不得一丝尘埃。若真踏入那污浊之地,他也不能保证这眸还能否像现在这样清明。这大约也是夫人保护小姐的最初用意。
千顿了顿,又扬起寻常的笑。【我先问小姐一个问题。】【你问吧。】英伸了伸胳膊,一晚上都这样坐着不动腰也有些酸痛,答应千的语气倒像是有些敷衍。【小姐,你可后悔。】英的动作定格在那。她知道千问的是什么,爹爹也常问,她也总是那样回答。原以为能轻易说出来的答案,到了嘴边,还是如同铅一般沉重。
悔又如何,不悔又如何。
自她踏上这条路,她就清楚,这便是悔不得的事。
英收回手,嘴角抿起一个弧度【不悔。】只是她的青丝拂面,也看不清那眼中的情感,不知这笑藏了多少苦涩。【当真不悔?】【……不悔。】千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盯着英看,直盯到英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声细如蚊。【好吧。有一点点悔。】英撇头,脸上却掠过一片绯红,不情不愿般承认。若是放在现代,千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傲娇”这一词,而现在千只想偷笑。
这时候的小姐,就像个孩子一样。
眼底的笑意又褪去了罢,千的眼睛黯淡下去,恍然回神。
小姐她,可不就是个孩子吗……
总是一副大人的模样,真是让人时常忽略小姐的真实年龄,容易让人忘掉,她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千。】千仍在沉思,被英唤回了神。【问都问了,那便把你知道都说了吧。】英倒是不给他客气,直截了当地戳入重点。这一点还真像老爷。千温柔一笑,目光沉沦。这大约就是将门之后的孩子。要果断,要无情。
【小姐,您知道淑妃娘娘吗。】
淑妃?英颦眉,印象中倒还是有的。谁不知道当今的淑妃娘娘冠宠后宫,眉情似水,一笑倾城。虽为后宫之事,婢女奴仆们碎话多了,她想不知道也难。像是知道了英的答案,千摇摇头,笑道【您错了。我说的不是当今的宠妃娘娘,而是上一位淑妃,小姐您的亲姨娘。】
什么。英一惊,手中的玉佩差点滑落。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有幸跟随在老爷身边,目睹了这一切。】
爹爹,爹爹他……
【小姐,世事难料,老爷和夫人也是为了保护你,才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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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有旨,淑妃病重而恙,圣上了却淑妃心愿,特许淑妃回乡与家人团聚,钦此。】
卿墨霏此刻正怀着身孕,听到这消息也是大惊。自己才入宫不到三年的妹妹,怎的就病重了呢?也是来不及细想,卿墨霏扶着腰,挺着大肚子就赶了去。家仆已经抬着卿霜霖到了大院,卿墨霏看了一眼车帐中的人,心头滋味万分。【快,快将淑妃娘娘抬进里屋!】卿墨霏连声唤道,又嘱咐他们千万小心,这才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她的妹妹,那个纯洁如雪一样的女子,入宫前还是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小丫头。她还记得那笑,面若桃花,娇羞粉嫣。进了后宫三年,怎就变成这样一副人了呢。卿墨霏痛心万分,她忘不了刚才那一瞥,卿霜霖已经憔悴到连她都快要认不出,哪还是三年前那活泼好动的妹妹呢。那笑,究竟包含了多少苦涩进去啊……
【姐姐……】卿霜霖见她进来了,努力撑着一笑,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莫要动弹,太医说了,你不可以用气太过的。】卿墨霏连忙制止她,她握着妹妹纤细到不可思议的手,眼泪又要簌簌的掉下。【霜霖,你怎变成了这副模样……】那手冷的似冰,如同死人一般的温度。卿墨霏紧紧握着,生怕她下一秒就睡了过去,再也醒不来。
【姐姐,你还怀着身孕,仔细当心着。】卿霜霖笑了笑,也不过是美人的香消玉损,让人心疼万分。【不要说话了,妹妹,不要说话了……】【姐姐,你怎地和从前一样爱哭。】卿霜霖看着面前流着泪的姐姐,不知是笑,还是责备,只得轻轻擦着她的泪水。【姐姐,不说我了,孩子可几个月了?】卿墨霏连忙擦去眼泪,强颜欢笑【五个月了,郎中说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女孩儿好啊。眉如清水,巧笑嫣然,姐姐的孩儿定当是个美人。娇声娇气地唤着你娘亲,我却不知能不能等来她一声姨娘。】卿霜霖自嘲般的笑笑,伸手抚着姐姐的怀,泪水滑过她如花娇美的容颜。【傻丫头,不许瞎说!我的孩儿还等着你这个姨娘给她做肚兜呢,你要是食言了,她的肚兜该谁来做。】卿墨霏连声训着,眼泪却止不住的流。握着卿霜霖的手重了一分,她撇头悄声哭着,滴落在她的手上。
【女孩儿,女孩儿也不好。】卿霜霖皱眉,细丝一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女孩儿啊,将来定是要选秀的。姐夫在朝为官,女儿哪有不参加选秀的道理。可是啊……后宫深似海,我不愿看见姐姐的孩儿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啊……】卿墨霏看着面前泪流不止的妹妹,如花儿的容颜就这样香消玉损,她在后宫呆的得是有多战战兢兢。
忆起那年选秀,她因有婚约而免去了选秀资格,卿霜霖代表卿府去了。结果自然是被选上,先是封了贵人,再是嫔,又是淑妃,卿府上下都跟着她沾光。可封了妃之后,她却再也得不到卿霜霖的半点消息,直到今日,淑妃娘娘病重归乡,她才知原来她在后宫过得有多艰辛。如履薄冰,举步维艰,这样的生活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究竟是什么,让那个曾经天真不知心机的女子变成这副模样。
卿墨霏垂头,低声泣着。
【姐姐,可给孩儿取名了?】卿墨霏摇头,伸手仍是紧握着她的手。【那我替她取名,可好。】【你是她的姨娘,你说便是了。】取什么名好啊……卿霜霖微皱眉,后又一笑,泪水迷上了她的眼。【叫她英,可好……】【樱?】卿墨霏拭着眼泪,低低地念出这个字。【是英,草央英。英姿飒爽,不让须眉,姐姐的孩儿,长大后必定是个伟人。】
英。
你莫要像姨娘一样,嫁入那后宫。
她们又说了许久。卿霜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离去,所以她不急,她要将没有说的话,统统说给她的姐姐听。她说起圣上无情,宠爱她,却又不信她,令她伤透了心。这才抱病,一病半载。她又怀念起儿时的模样,欢声笑语,从无烦恼。她低低地求着卿墨霏再唤她一声霖儿,就像小时候那样,卿墨霏含泪唤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微弱。
【霖儿……】卿墨霏含泪唤道,眼前的妹妹就快要睡过去,长睡不醒。【姐姐……】卿霜霖却突然睁了眼,撑着残败的身子,摸出一枚玉佩塞在卿墨霏的手中。【姐姐,答应我,不要让英入后宫。】她反握住卿墨霏的手,轻轻拍着【千万不要让英像我这副模样,早早地替她寻个好人家,莫要让她踏入后宫半步。】
【姐姐,答应我……】
【霖儿,我答应你……】
突然,卿墨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握着的手渐渐没有了气力。她惊恐地唤道【霖儿!】卿霜霖却也再睁不开眼。泪水润湿了她如桃花般粉嫩的双颊,那张年轻的容颜从此不复存在。曾经一舞惊动天下的卿霜霖,就要这样香消玉损。【姐姐……】卿霜霖笑着,用尽气力,低低地说出了她最后一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她的手重重地垂下,卿墨霏睁大了双瞳,不可置信。
【霖儿……】她颤抖地去探她的鼻息,如触电般的缩回。她的妹妹死了……那个如雪一样纯洁的女子,那个会娇笑着唤她姐姐的女子,就这样在二十芳华死去,香消玉损。那个天真的孩子,终究还是死了……死在了后宫,死在了世尘,死在了她的怀里。
【霖儿——】卿墨霏悲怆的声音响遍了整个府苑。
卿霜霖的尸体隔日便被抬走。卿墨霏就站在门院,远远地望着那黑色的队礼。肚子里的英还在踢弄她,似乎也在替霖儿的死难过。卿墨霏伸手抚着她,手中紧握着卿霜霖留下的玉佩。【英,娘亲不会让你进后宫的。】她自顾自地说着。【英,你要对得起你的姨娘,此生此世,莫要踏入后宫半步。】
她知道这很难。仕家女子,若是独女,必须送去选秀,不可订婚。她又不愿再生下女儿送她进后宫,卿墨霏抚着肚中的孩儿,下定了决心。
英,作为一个男儿活下去吧。
原谅娘亲,自作主张地替你选了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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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从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
她是有悔过。她羡慕其他的女孩儿坐在房中插花刺绣,她却不得不跟着爹爹在风雨中练剑。娘亲教会了她抚琴,爹爹教会了她舞剑,英从一出生就被对外宣称,将军的孩子是个男儿。英就这样做了男儿八年。这八年来,她被爹爹像个男儿一样要求,不许她撒娇,逼着她学男儿说话,英也曾一阵哭闹,最后慢慢接受事实。
爹爹从来都是个严厉的人,在她临走的那一晚,爹爹却单独叫她去跟前,郑重地递过去陪伴了他多年的短剑。爹爹说,这宝剑叫月光。她没料到爹爹会问她悔不悔,对于她来说悔与不悔都不是她可以选择的。于是她一边舞剑,一边笑目盈盈答道【不悔。】
爹爹抚了她的头发。爹爹第一次含泪,他含泪告诉她【英,爹爹舍不得你。】
他怎舍得将英独自一人放在外边。
只是,英已到了上学的年龄,再不送英去学堂只怕会暴露。他不得不狠心让英一人去闯荡。他送英去翰林书院,那里不论门第,不论出身,又派遣千去照顾英。他作为一个爹爹,真的没有尽到照顾英的责任。他能做的,就是圆下这个逆天大谎,保英一生平安。这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英握着玉佩又看了许久。
直到千再催促英去歇息,她才小心翼翼收回它,躺下熄灯。爹爹给的月光就放在桌上,英看着那凛冽的寒光,闭上眼睛。
她的身上背负了很多。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姨娘,娘亲,爹爹。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最好,但她知道她必须尽力。
就让这个谎言,永远不要面世罢。

章四、、、真是无奈的清晨
晨起已是习惯的事情。即便在书院不必像以往那样早起练剑,英依旧是在这个时间段就醒了。天还是朦朦胧地亮,偶尔听见一两声清脆的鸟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味。英只是睁了眼,却没有立即起身。姨娘留给她的玉佩就挂在腰间,英抚了抚,没有多说什么,眼如秋水般清明。【吱呀。】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千,他笑道【公子已经醒了。】
英点点头。千的声音如清泉,略带些沙哑,融在空气中。真是有些冷了。英瑟缩了一下,抬头望向窗,白净的窗纸印着隐隐约约的绿意。【千,昨晚可下雨了。】【下了,公子,下了一晚上的雨。】千将梳洗的盆巾搁在桌上,又翻找了一番英的衣物,抬头看英撑着床沿起身。千走去打开了窗。
下了雨的秋就不一样了,有了些许凉意。窗外的绿枝挂了点点露珠,鸟儿衔着喝下去些,抖了抖漂亮的羽,飘落下几根。果真下雨了。下了一晚上,她怎没有听见呢。英从窗外回神,千已将衣服披在自己身上【公子,入秋了,该添些衣服了。】千似乎总是笑着,从没见他换过另一副神情,倒是有点好好人的模样。英点点头,桌上的月光依旧闪着凛冽的光。
【千,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梳洗就可以了。】老是被千盯着英也是不习惯,只得找着些理由把千支开【我饿了,替我拿些早膳回来吧。】千知道英是故意回避自己,他也不拆穿。英毕竟是个女孩儿,哪会让自己替她换衣物呢,只是不然,公子那副模样倒也是蛮可爱的。退出来合上门,千笑着,走向了书院的膳房。
青丝挽发,英梳洗过,坐在镜前挽起发髻。头顶一髻,缠上发带,英最熟悉地便是这样简单的发髻。自己倒是没学过如何梳女儿家那样的发髻。英又笑笑,都是要做一辈子的男儿了,哪用得着学梳女儿家的发髻呢。锦袍着衣,长衫席地,千替她准备的衣物都厚了不少。也是,秋雨已过,天气就要凉了不少。正坐那乱想着什么,英侧身,见千端着早膳进来了。
【公子已梳洗好了,那便用早膳吧。】千将早膳一一摆好,掀开饭盖,香气四溢【今天去的早,林厨娘特地给公子多拿了些,公子尝尝吧。】早膳不是很丰盛,但那精致的小菜看的也是舒心。英尝了几口,虽不说什么,嘴角却是慢慢扬起,不知为什么,平常小菜吃出了别样的味道。白粥细腻可口,英小口小口地喝着,许久未这样舒心过。
千沾着英的光,也能吃个饱,此时正不亦乐乎地啃着大馒头。看英吃了许多,千也笑道【公子今日胃口倒是好。】【昨晚没吃多少,这会儿饿了。】英也不管千那一脸笑意是什么意思,收拾好碗筷放在盒中,径直走向木桌。伸手握住月光,虽然质感冰冷,那剑上带的威严却不减。英见时间还早,拂过月光的剑面【我出去练会儿剑。】
虽然上了学堂,爹爹教的剑术也是不能忘的。英选好了地方,双手握剑,转身轻舞。
千整理好了英的被褥,提着饭盒出门。空中隐约响着划过剑的声音,千见过英舞剑,一举一动,与当年的老爷几乎无差异。看来,老爷是准备培养英做将军府的接班人了。也罢,自己不过是个下人,哪里去管这么多,只管好好照顾小姐就是了。千哼着小曲,走向膳房,他现在改考虑的应该是如何讨媳妇的问题。
如果千没有听见青那堪比鬼哭狼嚎的声音,那么这个清晨就真的可以算是不错的清晨。【公子啊——】千被这悲怆地喊声吓得一激灵,手里提的饭盒差点没掉下去。活见鬼了。千不仅想那一声是不是幻听。而发出这一悲怆声音的正是青,青简直是欲哭无泪。他扯着羽的被褥,然而羽一个转身就扯了回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公子啊,再不起身上早堂就要迟了,您快点醒醒啊!】青现在就差没给羽磕头烧香拜佛,这羽公子也不是那么好伺候的啊。【再一会儿……】羽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然后又缩了回去。【都多少个一会儿了再几个一会儿您上早堂就要迟了啊——】青已经泪流满面,叫公子起身真是比登天还难。【那就再一会儿……】羽面不改色,留下青接着又有鬼哭狼嚎的趋势。
【公子——】青的狼嚎还没有发出来,千一个馒头直直地扔过去,完美地堵住了青的嘴,青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已经很久的脸上青筋直挑的千。【大清早的你能不能别鬼哭狼嚎,差点吓到我家公子练剑。】千脸上的青筋欢腾地跳啊跳,公子羽碰到青这个家仆也是家门不幸。青正费力地啃着嘴里的馒头,等他终于能说话了,青几乎是飞扑着抱腿。千被吓愣在原地。
【千啊你帮帮我吧公子再不起身就要迟了啊……】千承认他被青这一狗腿的动作给吓住了。【喂你先松手……】千努力忍住不一脚踹上去的冲动,青挂着两行热泪的样子真的很不像男人啊他会说。【好吧好吧我试试,你能先松手吗?】青立刻狗腿地放开加后退三大步,千挂着黑线在心中鄙视他。目光转向床上翻腾的小人,千想了一会儿,叫醒公子羽应该不是很难吧。
千走去探身看着羽。虽然只是一撇,但他却不得不赞叹,羽在年少的时候就长了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紫红的头发是少有的颜色,几缕发丝盖住了他的眸,男孩俊俏的五官说是金童也不为过,不难看出以后会是个怎样英俊的人。【公子长得真是俊俏。】千不知不觉就把这话说出来了,差点忘了面前的是别人家的公子【谢谢夸奖。】羽倒是没客气,翻了个身接着睡。
【……】千不知该说什么。
【公子,您该起身了。】他顿了顿,伸手摇着羽。【青我不管你是哪里找来的帮手统统对我无效。】羽直接抱头闷睡,很完美地把千阻隔在外面而不去理会。千只愣了一秒就转身大步跨出门,他现在觉得青碰上这么个高冷的公子才是家门不幸。【等等,等等千你走了我怎么办!】【自己看着办!】千很果断地关上门把青的鬼哭狼嚎挡在里屋。青愣愣地看着千关上门,羽很淡定地接着睡。
【公子啊——】于是青的狼嚎又开始了。
我想说你这样让杀破狼怎么想。
千回到自家公子的宿舍,英正好练完了剑,额上冒着汗,剑擦在腰间。【公子,当心着凉。】千回屋给英拿了一块汗巾出来。英接过,轻轻擦拭着【千,你刚刚去了哪。】【去了羽公子那里。】突然眼珠一转,千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嘴角扬起不明意味的笑容【羽公子还未起身,家仆又没有办法,不如公子您去试试。】
【我?】英很奇怪地看着千【我去合适吗?】【公子,羽公子毕竟帮过夫人的忙,将你姨娘的玉佩带给您。这个时候羽公子再不起身怕是要迟了,难道您就要看着羽公子迟到被先生责罚吗。】千笑的灿烂,一字一句,说的有理有据。英也不知此刻她已经被千绕了一个大圈,身为将门之后,英最不愿的就是欠他人人情。于是稍加思索,英点头【那好吧,就当是还羽一个人情。】
殊不知千看着英离去的身影,嘴角的笑意让人深思寻味。
青此时还在欲哭无泪地唤着羽起身,再不起来是真的要迟了。正当青和羽抢那被褥不相上下的时候,英恰好推门而进,看到这奇怪的一幕。……她是不是来的不凑巧。【请您帮忙叫醒公子吧!】青继续要抱腿,英一个转身闪开了。这等礼仪,她也是第一次见……【我帮你便是了,你能先起来么。】看着青立刻抹去眼泪鼻涕,英挂着一头黑线,径直走向羽。
【羽,起身了。再不起身会迟的。】毕竟是个八岁的孩童,英的声音哪里比得上青和千,一口软萌软萌的口音让青听了不禁捂心口。怎么可以这么好听。然而羽此刻比浆糊还浆糊的大脑就这样果断地拒绝了英【青你又哪里找的帮手怎么这么像女人。】英心头一紧,但很快又镇定下来,额上的井字欢腾地蹦跶。【羽,我是英,你给我起来。】她努力忍着额上的青筋不爆起。
羽先是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起身一睁眼就看见了面前满头黑线的英。已经梳洗完毕的英站在他跟前,手背在身后,额上挑起一个又一个井字。羽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英腰间佩的短剑上,英现在看起来真的很生气。羽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英你刚才没戳我两剑吧?】
【我发誓我现在真的很想给你两剑……】
最终叫醒羽的任务由英完成。羽慌忙地穿衣梳洗,而时间已经来不及让他用早膳了。膳房早就没了早饭,英忆起早时让千收了几个没吃完的馒头,便示意千去拿过来。看见馒头的瞬间羽的眼睛就发亮,然后英就撇头不忍去看羽已经惨不忍睹的吃相。这个时候知道饿了刚才赖床的时候早干嘛去了。 虽然说吃相惨不忍睹,但羽依旧有颜值摆在那。
看羽因为几个馒头就心满意足的模样,英也是无奈地笑笑,眼中闪过羽一头漂亮的紫发。真不知道这家伙长大了要祸害多少姑酿。
青两眼泪汪汪【我呢……】
千很同情地拍拍他的肩【等午膳吧。】
在去学堂的路上羽看了好几眼英腰间的短剑,因为英那句皮笑肉不笑的话他现在看见英握剑就莫名颤了一下。而英只是把剑拿下来让千带回宿舍罢了。羽舒了口气,又不禁暗自想。今早英来叫他起身他也是前所未料,不过现在他只庆幸英不是个女儿家。
若英是个女儿家,长得再好看,这么凶以后谁要她啊。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章五、、、中元祈福
眨眼之间,已过两年。
英依旧每天清晨去叫羽起身。羽原是有一身好武功的,自从开始了被英指着剑威胁的日子,他也拾起了爹爹教给他的看家本领,晨起时总是要和英过两招的。英擅短剑,他会使弓弩,有时打在兴头上,差点伤到他人。因而就选了别处晨练,寂静的后院是个不错的地方。剑锋扫地,利箭四射,每天早上的刀剑声倒也成了一种习惯。
英就这样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眨眼就过了两年。从八岁孩童长到现在,英的变化也没有多大,只是更加沉稳了罢。除了年下时会想起爹娘,英觉得这书院就像一汪秋潭,平平静静地倒也没有什么风声,自己也安然自得。如果剩下的几年都能这样平淡的过去,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只是羽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两年来没少挨先生的骂,甚有一次,羽偷偷翻出书院被先生知道,可不关了几天禁闭。只是他禁闭放出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英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书院一如既往地寂静有序,也不知院外那棵树可有比两年前壮实了些。那树下曾站过娘亲,站过懵懂的她,也站过许许多多不同的人。不是说物是人非,英也只能称那是物非人非。
这一天,英原本忘记是什么日子的,直到羽提起她才恍然。今儿是中元节。【英,今是中元。】下了学堂,羽就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我们今晚也溜出去玩一玩吧。】英直翻白眼,不知是又气又笑【你怎不去找方亭。上次关禁闭的事又忘了么。】【方亭这厮才不愿去呢。他的青梅前些日子才迁去了长安,这会儿正惆怅地不行,哪愿理我。英,去么?】羽尤为夸张的比划了一阵,手舞足蹈的,不难看出他的兴奋。
【我若不愿呢?】英叹口气,就知道羽闲不住。【英,去吧。你知道我都盼了一年了。】羽又求道,眼巴巴地看着她,态度尤为诚恳。英见他兴奋的模样,也不好扫他的兴,只是溜出书院这事,她也是没做过,不知被先生知道了要怎么罚禁闭呢。【我们一用完晚膳,就称是去练剑。届时让青和千扮我们在后院练剑,我们从后院偷偷翻出去,绝对不会被先生发现的!】
【那你去不就行了,何必拉上我呢?】英侧头,颇为疑惑。【因为今儿是中元啊,我想让英一起去放花灯。英不是天天挂念着霜霖姨娘么,今年的清明错过了,中元前去为霜霖姨娘祈福也是不晚,这样英就不会成天挂念了吧。省的梦中都念叨着姨娘娘亲什么的。】羽挠挠头,突然一副羞涩状,似乎被英盯得不好意思。
这家伙……原来是为了这个缘由才非让她去不可。【你怎知道我梦中挂念着姨娘。】【千说的。】……她就知道当初让千替她守夜绝对是个错误的决定。心中似有一阵暖流划过,英难得笑得温柔,眸如繁星清明。【好。】她答应道。
羽欢呼着跑远了。英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唇抿起一个弧度。
落暮时分,英才用完了晚膳,就见门被拍的哗哗响。【英,好了么。】便知道是羽已经等不及了。英示意千去收好饭盒,走去开门。羽手中拿着弓弩,已经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衣服。他咧嘴一笑,露出颗颗白玉似的牙齿,毫不做作的豪放派。只是英注意到了他嘴角未擦干净的菜沫。【站着别动。】羽颇为纳闷。他还未开口说话,怎又惹了英?
英转身进屋,去拿了一块手绢出来。【擦擦吧,这样出去不会丢人的么。】英笑道。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英在笑他不讲卫生呢。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羽慌乱地拿上手绢乱抹,就是没擦去嘴角的菜沫。【给我吧。】英也是无奈,拿过白绢,替他擦去唇边的脏物。羽不知为何突然脸色发红。他也说不清,只是一味的悸动。英第一次这样靠近他,隔着薄薄的白绢能感受到她的手指,摁在他的嘴角,一阵酥痒。
他没法解释为什么心中莫名地躁动。这样靠近英也是第一次,羽清楚地看见了英那样精致好看的五官,眉如清水,眼如琉璃,唇若衔着朱丹,像极了市集上娇嫩欲滴的红樱桃。英长得好看,他是知道的。只是仔细凑近看,他才知道原英的睫毛也那样漂亮,如凤尾扫过,长而轻翘。英长得好像美人。
心中突然闪过一念,羽不禁一惊。
英是男儿家,怎会像美人。倒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美如冠玉的公子历史上也不少,或许英就是像宋玉潘安那样美的公子吧。【想什么。】英收回了手绢,看羽痴痴地发呆,忍不住提醒了一下。【没,没什么!】被英唤回了神的羽脸忙摆手,脸上的红晕也褪了去,渐渐平静下来。【走吧,英,再不去天色就晚了。】又恢复了那样精力十足的模样,英也笑,拿过月光就随着羽出了门。
【这一次就拜托你们了。】羽双手合十,低声道。千正摆弄着羽的弓弩,青握着英的短剑瑟瑟发抖。【公子……】青又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他哪里使过兵器嘛。倒是面前的千,好像会用公子的弓弩,他拿着英公子的短剑哪里有什么用处。羽不禁摇头扶额,直截了当的翻了墙就出去。整个后院就剩下青和千。千架好弓弩,咧嘴一笑【青,小心了。】
【喂,你还真的以为是在比试吗!】
英在翻过去前回头看了一眼千。千架着弓弩,手法相当地娴熟。尤其是眼中闪过的一道光,他似乎是征战沙场已久,不像寻常的家仆。千转过头对着她笑。见到千的目光,英哼了一声,翻身跃下,羽在前方等着。【英,走吧。】【嗯。】就说爹爹派来的人,怎会是一个常人。只是没想到,千比她所料想的,还要不一般。
中元节的街市热闹非凡。有点像元宵的灯市一样,中元节因为要放河灯,各家商贩都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只是比起元宵,中元要多了一分阴沉的意味。羽和英走在街市上,看着街边挑挑拣拣。【英,挑一个河灯吧,待会儿我们去放河边放荷花灯。】羽拉着英在一家卖灯的店前站住了脚。羽已经开始挑拣,英看着满目琳琅的荷花灯,一时不知该选哪一个。
娘亲说,姨娘擅舞。长袖甩去,纤手翻转,卿霜霖一舞惊天下。舞姿宛若惊鸿,惊若游龙,一曲月流纱舞动天下。英瞥见了一个灯罩上绘有惊鸿的河灯,一时间想起姨娘,便伸手指了指【店家,请替我取下。】【英,挑好了么?】羽见英拿上河灯,便笑【店家,多少钱。】【二十文。】羽掏出钱袋付了,见英想阻止,便宽慰她【无事,就当是我拉你偷偷出来的补偿吧。】
【这……好吧。】英只是叹气,又要欠羽一个人情了。
因为放河灯的时候还未到,羽便拉着英四处乱逛。看看这看看那,羽四处乱跑,英只得紧紧地跟着。抵不住嘈杂的人群,英被挤散,好容易站住脚才发现羽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下糟了,羽跑到那去了。英只觉得头疼,难得溜出来玩她却不得不紧紧看着羽,可就算是这样羽依旧跑了没影。到时候该怎么回书院呢。
【羽……唔。】英才唤着,突然就噤了声。才记起今儿是中元,按习俗,是不可以大喊他人的名字的。没办法,也只能这样找着。中元节又称鬼节,犯了禁忌对羽还是对自己都不好。英想着,只得紧紧地抱着河灯,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羽的影子。
【嘿!】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英一惊,没来得及细想,一串糖葫芦就横在了她面前。转身一看,羽就站在她的身后,手中还握着一串糖葫芦。【尝尝吧。】羽笑着塞给了她,英还来不及责怪他乱跑,就被塞了满嘴的糖葫芦。英下意识地咬下去,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山楂,刚咬下去有些酸涩,随即就被甜腻充满了整嘴,也难怪这样受孩子欢迎。
【好甜。】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脸上挂了笑意。【英是第一次吃糖葫芦么。】羽看着英满足的模样,不禁歪头问道。【不是。为何你这样问。】人也找到了,糖葫芦也吃了,英和羽挨着在河边坐下,仔细闲聊着。【只是觉得像英这样的人,大约不像我一样小时候是满街疯跑的孩子吧。】羽这时倒是很诚恳地认错,眼中充满了笑意【对不起,英。】
【不要以为一串糖葫芦就收买了我。该算的账,还没算完呢。】英倒是不怎么吃这一套,任由羽在一旁呼天喊地。只是眼底的温柔骗不了人,英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出来游玩是在什么时候。在将军府的日子很无聊,每天都是跟着爹爹练习剑术,或是学着儒家满口的知我者也。唯一有点兴趣的便是娘亲教她习琴,有时客人会带着孩子来做客,和别家孩童叨唠上几句,也就是很高兴的事了。
至于出来逛街市么,印象中倒是很少。娘亲的婢女湘儿会偷偷给嘴馋的她带一些好吃的东西,所以糖葫芦也不是第一次吃。只是能光明正大地出来逛街市,还真是没几次。英望着怀里捧的河灯,不觉望着它入了神。羽知道她是在回忆往事,所以也就不去打搅。手往脑后一枕,羽躺下来,看着披上点点繁星的夜幕,鼻尖涌动着身边花草的青涩气息。
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英抱着河灯,他看着天空,安安静静的也好。和英出来一起玩的感觉,也是有趣。羽不知道这样望着夜空有多久,直到他注意到河边渐渐有人聚起。羽一跃而起,这一举动吓到了身边的英。还没反应过来,英感到羽握上了她的手,拽着她就跑。【走,英,我们去放河灯。】【哎,羽……】
英踉跄了几步才稳住了步子。羽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一张粉雕玉琢的脸美如冠玉,明眸皓齿,却也是个翩翩公子。河边已经聚集了好些人,深处夜幕的墨城河在河灯的照耀下如同一条漂亮的天河,彼此映照的荷花灯美得醉人。【英,放了河灯,就为你霜霖姨娘祈福吧。】羽松手,看那荷花灯越飘越远,挤在熙熙攘攘的灯火中。
【我娘亲说了,放完灯火就要马上为先人祈福。这样,他们就会听见我们对他们的祝福和思念,走的安心。】
果真么。英看着羽已经开始祈福,便将河灯放在水面上,伸手轻轻一推。那河灯被英推远了去,灯罩下的烛火还在燃烧,映照着面上的惊鸿愈发逼真。墨城河的水很凉,远远望去,像是坠了点点繁星在河中,漂亮至极。英看着远去的河灯,双手合十,静静地闭上了眼。
姨娘,我是英儿。
我的名字是你为我取,我也明白你的用心良苦。我是英,女儿家,亦是男孩儿。娘亲为了完成您的遗愿,让我作为一个男儿活下去,我却是不悔的。那便做一辈子的男儿也罢。您对我的期望,我记得。永生永世,莫要踏入后宫半步。姨娘,不知您在天有灵,会不会因我而宽慰。
您说过,最是无情帝王家。
君王之情,薄凉至此,您也伤透了心。您将希望全寄托在我这个为面世的孩儿身上,我虽未曾见过您的面,却也知道要继承您的遗愿。姨娘,绕过三生石,走过奈何桥,看一眼望乡台,就去了吧。不要再执着于世尘,早早地转世投胎,投个好人家,不要再踏入后宫半步了。您这一生都给了后宫,却也死在了后宫。不值得。
姨娘,愿您在天有灵,好生宽慰。您的遗愿,我替来您完成。安心地去了吧。
英行完大礼,睁开了眼睛。羽仍在祈福,难得见他如此认真,少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还真有点不习惯呢。英笑道,目光投向了彩带一样透亮的墨城河。今日,多亏了羽。她知道,羽拼命的拉她出来,只是为了圆她一个心愿。那串糖葫芦的味道比往日都甜,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约,是因为那是羽给的。
有羽在,倒也不是件坏事。
她笑,弯弯眸如月牙,温柔地腻人。
等羽睁眼时,英已经为霜霖姨娘祈福完了。她正坐那笑着,嘴角抿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墨色的眸子如秋水般清明。点点灯火映进了英的眼眸,激起若干璀璨的明珠,落了一地静谧。耳畔的几绺头发垂在英的侧脸,羽望过去,若不细看,竟像几分女儿家。尤其是英笑起,如同美人,笑颜如花。
羽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不由得摇了摇头。
英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疑惑【羽,你在做什么?】英收起了笑。英依旧是那副模样,长袖锦袍,发髻垂髫,声音沉稳似波澜不惊。羽又笑自己,怎会有这样荒谬的念头。【没什么。】他应道,回眸定了定神,换上平常的那副笑容。
真是奇怪,他怎会认为英是女儿家。
英他,又怎会是女儿家。

章六、、、方寸山
【英。】
【英快醒醒。】
英只觉得有人在她耳边喊着,还时不时动手摇着她,想不醒也难。等她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羽已经摇了她好久,看见她睁眼,便松了手。【羽,你怎起的这样早。】英看了一眼窗外,伸手扶着昏沉沉的头。
昨夜和羽偷偷翻出书院为姨娘祈福,她的心中像是放下了很重的担子一样轻松了许多,好睡得很。今早也不是说睡过头,只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早起。还是第一次见到羽这样早起,大约是有什么事吧。【还睡啊,今天可有大事情。】羽凑上来,眼睛眯成了弯月,笑止不住地扬起【听说今天门派要来招弟子,方亭已经先去了膳房,你也快起身吧。】
【嗯。你先去寻方亭吧,我很快就来。】
连方亭也那样早起,看来还真是很重要。方亭是英和羽认识的另一位公子,那一双丹凤眼如桃花,笑起来不知道能吸引多少女孩子。方亭也和羽一样,起床困难户二号,今天他们两个人都反常地早起,看来是遇到让人兴奋的事了。也是,十五门派选弟子,的确让人兴奋。
十五门派中女儿村和盘丝洞是只招收女弟子的,翰林书院的男孩儿自然是去不得。狮驼岭和阴曹地府只招收魔族人士,龙宫只收仙族人士,除去这几个,剩下的也就只有十个门派是可供他们选择的。英从没想过要入什么门派,所以没有什么很大的感触。只是羽和方亭就不一定了。
他们是切切实实的男孩子,自然有自己的一番抱负。
她嘛……只想好好活下去。
一乱想就耽搁了时间,英连忙赶去膳房,羽和方亭果真是在等了,见英来了,连忙招呼着她坐下。她从前都是在房间里吃的早膳,今天也是第一次来膳房。面前的方亭咬着馍馍,一边听羽说着,一边托着下巴想着什么,看他那副痴痴的模样,英都忍不住提醒他面前快要凉掉的粥。【方亭,你可有想去的门派吗。】羽又喝了一口粥,见方亭仍在发呆,便伸手抽掉了他的馍馍。
【啊……哦。羽。】方亭才回过神。【方亭,粥快凉了,你也别发愣了。】英已经吃了早膳好一会儿,羽和方亭倒是没怎么动。尤其是方亭,整个人像个木头一样呆呆地坐在那,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也没什么。我只是听羽说起,大唐官府在长安。】
【大唐官府很难入,如果真要选有利于我族的门派,除了大唐官府,凌波城或是五庄观都是不错的选择。】方亭又抬头笑笑,目光暗淡【可我还是想试试。】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羽开始和英默不作声的吃早膳。
方亭又是在想他的青梅么。
【英,你有什么想法吗。】
原来低沉的气氛被打破,英听见有人点了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发问的人正是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的羽。【没有,我本就不打算入门派。羽,你呢。】她不知道羽会想选择哪个门派,以羽的性格,反正在化生寺是呆不下去的。【凌波城。】羽应道。他们世家与凌波城一向友好,爹爹也早打算将他送去凌波城深学武艺,这早就是不用想的事。
【英不愿去门派还真是可惜,我原本还打算拉你一起进凌波城的。】羽双手枕着头,无事般的笑笑【英明明是那样沉稳又武艺好的人。】【说笑了。】英很少听见他人的赞许,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说,只得一笑了之。气氛又冷了下去,英和羽对看一眼,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转向方亭。他们已经尽力转移开话题了,方亭却还是这幅模样,有些颓丧。
她听过方亭描述他的青梅。那就是个精灵般的姑娘,方亭说起她总会笑,眉眼弯弯,一头鲜艳如火的红发耀眼的如同太阳。方亭的青梅,叫嫣桃。他说嫣桃嫣桃,娇羞粉嫣,面若桃花。嫣桃生的一副好看的模样,爱笑爱闹,像个掉落凡间的小仙女。他和嫣桃是从小一起玩的青梅竹马,金童玉女,几度说笑定下娃娃亲。嫣桃就像个小精灵一样,无论犯了什么错,她拉着你的袖子撒一下娇,那副可爱的模样也让人生不起气来。
方亭说,嫣桃一头漂亮的浅紫色头发,好看的像紫气祥云。
她听过后也不禁在脑海中勾勒出嫣桃的模样。

那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像精灵一样的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英起身。【走吧。】
大约是时间太早的缘故,学堂里人还是很少。不过因为今天要进行弟子选拔,来的人还是要比往常多些。英坐下,不紧不慢地温习昨天的功课。羽就坐在她身后,他的目光在书上转了几圈,看向方亭。虽说他曾开过方亭的玩笑,他却知方亭是个专一的人。他喜欢他的青梅,就不会再移情别人。嫣桃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如今迁去了长安,方亭若是再想见到她,也只有自己去长安了。
方亭他果真要一试吗。
大唐官府并不好进,进去的弟子必定是精英中的精英。若方亭想去,只有让自己脱类拔萃,怕是不易。正入神的想着,突然面前的书被一只手按住,羽慌乱地抬头,看见一脸沉静的英。【你的书拿反了。】他这才注意到,连忙将书正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羽,别瞎想了。】英看他这幅模样,低低地叹了口气【方亭的事,我等没法插手。别再想了。】羽怔怔地看着她,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打断。
【众学子,于西郊院集合。】
【选拔即将开始。】
来的人果然很多。英羽方亭三人混迹在人群中,几乎要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你们去吧,我就不在这碍手碍脚了。】看他们没有什么反应,她抬脚便要离开,羽却突然出声挽留【英……等等。】【怎么了。】她转过身来,浅笑。羽却突然说不出什么了。【没什么……你去吧,一个人当心着些。】他笑得勉强,未及眼底。
【嗯。】
手中的弓弩是爹爹留给他的,羽低头,指尖拂过繁复的花纹。他原是想让英留下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或许这就和英说的一样,有些事,强求不得。英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罢了,哪里能干涉。羽笑笑,眼底染上一抹苦涩。明明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方亭第一次背上了剑靴。手中游龙剑,游丝坚韧,弯曲如盘龙。方亭笑笑,伸手握上剑柄【我有没有说过,我族是剑术世家。】他原以为终身不会再碰这剑。哪里想到,如今他却要依靠它换得一个见嫣桃的机会,是不是该笑。【为了嫣桃……】为了嫣桃,一切都值得。
都值得。
【方亭。】他闻声抬头。羽朝他走来,伸出右手【加油。】【嗯,加油。】方亭扬起嘴角,握上他的手。
【嗬。】剑影如月光,利刃扫过草尖,落下几分凌冽。她独自一人,到了这寂静的后山。除了在后院,她和羽也时常来到这练武,比后院更加僻静。后山有一颗大树,英也不知道它究竟活了多久,只知道它枝大叶大,陪她过了两年的时光。右手翻转,她侧身,换了招式。
一脚踏在粗壮的树干上,英稳稳的落地,双剑入鞘。
大树被震了几分,簌簌绿叶落下。她伸手夺下几枚,摩挲着细嫩的叶脉。两年前,她也站在树下,做着同样的事。不同的是,她站在树下怀念过去,曾经的她站在树下懵懂未来。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英低下头,她的刘海已经长,盖住了她的眼睛。真是莫名的悲哀。
【习武之人,本应心无杂念。你却思绪万分。】
英一惊,手中的细叶下意识地紧握,转过身来。身后竟是一位老人,英低头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开口道【我不是佛门弟子,摆脱不了红尘,做不到心无杂念。】面前的老人和蔼地笑着,她虽有警惕心,却也被渐渐淡化。双手作揖,英走上前行礼【不知前辈是何方人,怎会在翰林书院出现。】【我是菩提祖师。】他扶着白胡子,一身仙道风骨,笑的从容。
方寸山的菩提祖师。英的心头闪过一念,不觉一惊。
她怎忘了今日是选拔弟子的日子,
【失礼了。】她敬重地赔礼。
【你不必这样。我不过是烦了那儿的喧闹,来这走走。】他笑道,环顾四周,又将目光落在面前的英身上【这的环境倒是好。】
【你叫什么名字。】
【回前辈的话,我叫英。】
【英,好名字。】菩提祖师捋了捋胡子,一双笑目似乎总也睁不开,慈祥地很。英也对他没有戒心。她的招式看得眼熟,菩提祖师回想着那一举一动,心中有了结果。【你可是姓墨。】英不自觉地握紧腰间的双剑。她的确是墨姓。【是。】两年未唤过这个姓,她自己都快要忘掉了。她是将门之后,墨将军墨清风的女儿。
果真啊。
面前的这个孩子,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简直无一二般。
想起墨清风那个人,孩童时他只是个会耍耍树枝的顽童,眨眼之间却是长成了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如今,他的孩子也这样大了。菩提祖师笑笑,看英在他面前舞剑,一举一动莫不如当年。方寸山与墨家,也是颇有渊源。想到这,他走上前去,目光垂怜。英收了剑,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落在她的肩上。【很累吧。】
【女儿家扮作男儿,真是难为你了。】
她睁大了瞳孔。反驳的话就在嘴边,终究是咽了下去。在菩提祖师面前,任何的解释都是多余的,因为他早已看透了自己。英不做声,算是了默认。她听菩提祖师讲了很多。讲到她的爹爹,讲到她的娘亲,讲到方寸山与墨家的渊源。最后,她听到一句。【英,来方寸山吧。】她抬头,菩提祖师慈目善面,对着她笑。
她沉默了许久,应道。
【好。】
一记漂亮的扫剑,方亭侧身,剑入鞘。四周一片叫好声,方亭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欣喜。他直直地看着座上的程咬金,手中全是汗。程咬金点了头。他如虚脱一般倒地,脸上却带了欣慰的笑。
羽已经试炼完毕,二郎真君满意地点点头,他也舒了一口气。见到方亭笑着归来,他便是知道了结果,上去就抱紧了方亭。
【你这家伙,终于不用老是皱眉了。】
【你也是,通过了凌波城的试炼,该要祝贺。】方亭笑的开心,松开了羽又问【英呢?】
他这才注意到英还没有回来。选拔大会接近了尾声,英也该回来了。羽四下看着,却寻不见英的影子。
众师傅们见了慢慢悠悠回来的菩提祖师,都纷纷笑道。【菩提老头,你今年不会又不招徒弟吧?】程咬金笑问,其他师傅也纷纷探头看着他。【谁说的,我可是招了一个好徒弟。】菩提祖师抚着胡子反驳道,脸上笑意不减,却又不肯再说下去了。被选入的弟子寥寥无几,他们站在自己师傅的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报出自己的名讳。
【在下凌波城弟子乔羽,字灵神。】
【在下大唐官府弟子公孙方亭,字子恒。】
……
菩提祖师面前依旧没有任何人。众师傅纷纷问道,他只是抚着胡子笑而不语,目光看向了远处。一步,两步。她穿过人群,走向菩提祖师。【在下方寸山弟子墨英,字卿如。】人群一阵骚动。羽顺着人声往这看,惊讶地睁大了眼。英从容地行礼,她的眸如一汪平静的秋潭,波澜不惊。
他就站在那,看着英。
英还是那样沉稳。他却有些看不透英。明明对着他们说不入门派,她却站在方寸山的位置上字字清晰入耳。
羽静静地看着她,仿若隔了千年。突然嘴角勾起一抹笑,苦涩不堪。
原是怪他,太过自作多情。


章七、、、别扭
羽觉得自己挺矫情的。
莫名其妙就和英闹了别扭,还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那种。
先生仍在耳边叨念着三字经,羽盯着面前摊开的书,思绪却不是在上面。眼前的黑体小字端正整齐,却在他略微散乱的目光中渐渐化成了英的模样。他不断地回想着那日英的侧影。目光平淡,沉稳不惊,和往日的英没有什么两样。但他静静地站在英的身后,却从未感到她有如此陌生过。
难道……终究只能是过客么。
羽的目光黯淡了下去,手渐渐攥紧。
【羽!】突然一声凌厉的呵斥贯入他的耳膜,羽被惊地颤了颤,抬头便看见先生铁青般的脸。
【……】死定了qwq。
【出去罚站——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羽暗自叹气,拿起书走了出去。
又被先生罚站了啊……
英静静地看着羽的背影,直到他最后一丝身影消失在门边。
她的眼睛失了神色。如今秋潭一样平静的眼中已是回荡不去的涟漪。
青一如既往地收拾着羽的寝舍。刚手忙脚乱地将羽的衣物塞回箱底,他听到背后吱呀一声,回头看见羽沉默地推门而入。黄昏的余光透过窗纸,整个屋子染上了一抹斜阳的气息,夏蝉聒噪的叫声随着日落也沉入落土中。羽直直地扑到了床上,将整个头埋在被褥中,只给青留下一星半点紫红发丝的痕迹。
青手中的动作缓了下来。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羽,见他那有些颓疲的模样,心中已是猜到了七八分。
【公子,洗洗手来吃晚膳吧。】青走去桌前打开饭盒,阵阵香气扑鼻,氤氲在微微湿润的黄昏气息中。羽将头抬了一些,侧过身子看着青摆放碗筷的动作,却是没有任何胃口。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隔着厚重的被褥传了过来【等等吧。】
青的动作顿了顿,又笑【公子用完晚膳,可还要和英公子去后山练武的,还是尽早吃吧。】
羽终于从被褥中坐起身来,目光下沉,又看向了低处。
【不了。】
他的声音低低地传来,透着令青不习惯的沉闷。
羽拿着筷子扒饭,头也不抬,只有偶尔夹菜的动作。与其说是在吃饭,倒不如说是在和某人赌气,一张脸从头到尾就没有个好脸色。青放下手中的碗筷,低头看着羽,颇为无奈地笑道【与英公子闹矛盾了吧。】
羽一怔,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碗中,雕琢如玉的眼睛失去了神色,充斥着点滴惆怅。
【青——】他伸手不安地绞着手指,咬了咬下唇,终是犹豫地开口了。
【如果只能是过客,那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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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亭记得很清楚。
自那日比武大会后,羽就再没有同英说过一句话。
羽没有祝贺英。
羽也没有向英解释任何原因。他只是在自己前去祝贺英时,一个人握着弓弩,静默地走开。方亭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那时英复杂的神色紧盯着羽有些落寂的背影,他也只是下意识地打圆场,想要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
【哈……羽一定是太兴奋,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好。英,你又不是不知道羽,净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刚开始还能胡乱说着编几句,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方亭说到连自己都开始心虚。
他才意识到英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看见英沉默地望着羽离去的方向,目光没有挪动片刻。之后,就是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接下来的几天,羽和英如同陌生人一般,不再有任何交集。
方亭夹在中间也是为难。三个人在一起用午膳,多半都是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时而如疯人一般大笑几声,也就再没有了下文。他不清楚,也不明白,他的确不知道羽和英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不过方亭也没有打算要弄个明白。因为,那一定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够解开的矛盾。
方亭不知道羽是如何想的。——他只是知道。
在这安静地过头的几天里,英如夜幕一样璀璨的墨色眼眸,顿失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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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难得地深沉了起来。

他度量着究竟该如何回答羽这有些突兀的问题。但在看见羽眼底深藏的落寂时,他又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按在羽柔软的头发中。【如果只是过客,也无妨吧。】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竹青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有些低沉的嗓音却又随着喉结的上下起伏清晰地传入羽的耳中【因为过客,途中是最美的云烟。】
【公子,英公子也许在后山等您。】青拿起羽放在桌上的弓弩,不由分说放到他的手中【这一切,就交由您自己来决定吧。】
——因为这是只有你才能够做到的事,公子。
——°
羽到后山时,英已经在那里了。
偌大的老树傲然挺立,黄昏的余晖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地上点点斑驳。英就站在树下,伸出的轻抚树干,一双隐藏在刘海下的眼眸直直地望向了他。【英……】羽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下一秒,他却见英拔出了腰间的短剑,手握双剑直冲他击来。
【英——】羽下意识地弯腰避过英的攻击,不知所措地看着英。
英没有发话。她反手握剑,侧身换了招式,招招直逼他的要害。羽看不见她的眼睛,他深邃的瞳孔只能映出英低沉到吓人的脸,被刘海挡住的眼睛看不清她的神色和意味,只有那紧咬的下唇令她看起来过分凌冽。一个愣神,英的短剑擦着他的耳畔击过,几缕紫红的发丝在他眼前飘落。羽的眼中充满了惊恐,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只得被动地回避。
几轮下来,羽已是疲惫不堪。又是一招狠厉的招式,羽侧身避之不及,只能眼看着英手持双剑,直冲他的心口。【英!】他的眼中只有英果断决绝的身影。
她的剑在他的胸前停下,缓缓地收回手,插入剑靴。
羽定下了心,这才后知后觉,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为什么——】英突然大声地呵斥他,从未见过英这副模样的羽怔在原地【为什么不反击!】在刚刚那几轮的攻击中,羽只是一味地回避,手中的弓弩根本没有张开过。羽惊心,睁大了眼睛看英,嘴中却只能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来【我……】他,他怎么能够攻击英!
回神间,他却看见英放在剑上的手不自然地紧握,双肩轻轻颤着。
【英……】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踌躇着伸出手,拨开英额上已经湿透的刘海。
她微微润湿的眼眸突兀地映入他的眼帘。
羽从未见过英掉眼泪。
在他的印象中,英永远都是那副沉稳自如的模样,她的眼睛如幽静平稳的秋潭,波澜不惊,经不起一丝涟漪。如今,她的眼睛是再也平静不下来的韬韬江河。羽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多说一句话。他从衣袖中翻出一条白绢,用食指抵住一角,轻轻按在了英的眼边。
温热的液体润湿了他的指尖,在白绢上晕开一个模糊的痕迹。
英在哭。
羽想起了上一次英替他擦拭嘴角的情景。那时英的眼睛还是如美人一般漂亮的桃花眼,眼中含着些许笑,却又不表露出来。而现在,她的眼中微微流转着泪水,竟是让人揪心般地疼,难受不堪。英定定地攥紧袖子,伸手拂去眼中的些许泪珠,又大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缓缓平定下心情。
【羽……】她终是开了口,声音因哽咽有些不稳,带着鼻音闷闷地传来。
【你可是在怨我。】
羽不做声,移开了目光。
英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会猜不到他的心思。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罢了。】他只是不甘心,只做一个过眼烟云的过客。
羽站在原地,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其他的什么,握着弓弩的力道愈发大。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个和英赌气的稚嫩孩童,没有那么多复杂心思,也没有生英的气。抬头望向天空,夕阳沉沦到只剩一丝余光,剩余的地方大面积地染上藏青染料一样的青黑色,有隐隐约约的繁星闪烁在天际。最东边的最浓重的黑色,像极了英的眼睛。
羽抬头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际,慢慢就释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其实做个过客,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过客,是最美的云烟。】和青一样熟悉的话语在他耳畔响起,英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声音在寂静的四周逐渐清晰。
【羽,你是我最重要的过客。】
——亦是我,最美好的云烟。
羽没有多说什么话。他只是渐渐勾起嘴角,心满意足地闭眼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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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大约不知道,英只是表面沉稳,内心里却是个孤寂的孩子。
英害怕失去。
因为没有人知道,作为男儿活下去的英是有多么小心翼翼。
英的童年很单调。爹爹不允许她出门乱跑,哪怕和别家孩童多说几句话,都会被爹爹呵斥几声。她明白爹爹的不得已之处——如果英女扮男装的事被抖露出去,势必要牵连到整个家族的荣辱。爹爹小心翼翼,英也小心翼翼,她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通通封于那个四四方方的院落。
日复一日的苦学练剑,逼迫自己学来男儿的声音姿态,英将她对人生一切的向往,全都埋藏在内心深处。英逐渐学会用沉稳的外表来掩饰自己,事事都做得如同男儿一样出色,用有些脆弱的稳重,拼命压抑内心如火的情感。因此英是个害怕寂寞的孩子。她的安全感尤为薄弱,也许是她多年的小心翼翼所致,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英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走完人生。
所以——被抛弃,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事。
羽是她在翰林书院结识的第一个好友。
她万分珍惜这段兄弟之谊,并且一直在努力地维持下去。
所以当羽和她背道而驰时,英只觉得心中一寒,就像树叶顿失了依靠,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尤为害怕失去。英本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在羽和她赌气的那一晚,她一个人躲在被褥中,低声啜泣了许久。
当沉稳的假象被撕去,一直隐藏在内心的孤独显现,英已经是脆弱地不堪一击。
所以如此说羽或许更恰当一些:
#因为是在意的人,所以更加不能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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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亭在大清早就听见了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耳畔隐约传来兵器相撞的声音,方亭却是淡然一笑,松了口气。习惯了每天的比武声,这几日听不见,反而是睡不着。不过……
如此看来,那两个家伙,也算是和好了吧。
这两个人,本来就是彼此都离不开对方的存在啊——
过了不多些时日,入选的弟子都要被送去门派了。方亭高高兴兴——因为很快就能见到嫣桃,心中自然是喜悦。倒是英和羽,有些分别时的伤感。
临走的那一天是夏末,阳光淡去了许多,蝉鸣已经近乎绝迹。英站在树下,嘱咐了羽几句,车夫就催着羽要走了。羽上了马车,仍是探头往车窗外看着,直到英的身影在远际融成一个看不清的小黑点。赶马的车夫笑着问羽【那位公子是您重要的人么?】
羽没有多想,便是笃定地点着头了【是啊,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很重要。
一定不能失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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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 14:04:09 | 显示全部楼层
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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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 17:29:4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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