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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鬼CP文《剑锁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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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30 09:28: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CP人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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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封面:
男主角: 剑侠客
女主角: 鬼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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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侠客:沈欢
鬼潇潇:楚潇儿
逍遥生:独孤飞鸿
龙太子:谢清风
杀破狼:南宫青云

——————————
一.
人这一辈子,总有永远无法跨越的弘沟,因为人毕竟是人,不是动物。
是人,就有“情”,而这堪堪一个“情”字,正是那万丈深渊。
人为情所乐,为情所悲,为情所哀,为情所恨,人岂非永远都被“情”玩弄于鼓掌之中?
但人甘愿被玩弄!他们甘愿为此付出,因为他们是人。
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
有情,才有人。是人,便有情。

夜,夜已深,有雾,雾渐浓。
冷风如刀,没有人愿意在寒冬的半夜还在街上走动。
长安城的街道上已没有人,灯光稀稀,宛若点点星光。
更鼓声传来,远远地传来,听上去竟像泪滴在枯叶上的声音。
为何听上去如此凄凉?
云来酒店里还有昏黄的灯光,因为店里还有客人。
谁会在冬夜里还在外游荡,不回家去?
可能只因他们早已没有家!
浪子没有家。
店伙已经哈欠连天,他困得几乎睁不开眼,他实在希望这个客人能早点走,他也好早点回去睡个好觉。
没有人愿意在寒冷的夜晚里还要干活。
这个客人已经在这坐了将近两个时辰,酒也没停过,一杯接着一杯,但他看上去竟似也没有醉。
沈欢已不知自己喝了多少杯,也不知自己究竟坐了多久,但这些他不在乎,他只是时不时地看着门口,像是在等人。
有谁会来?难道有人愿意在冬夜顶着寒风来与他会面?
大概只有一个人会来。
一个人影已燕子般掠过几道屋顶,三起三落,步伐轻盈,一招“燕子三抄水”的轻功,人已来到云来酒店的门口。
衬着店里的光,才能看清这个人的脸。
来人看上去约摸二十来岁,是个十分年轻的男人,眉清目秀,相貌俊美,他不仅年轻,而且好看。一身金黄色的衣服贴切合身,一看就是出自京城有名的裁缝之手,衣料上等,价格不菲,但款式看上去,竟是一件道服。
这人周身都散发着贵气,不像是一位道士,更像是一位富商家的公子。
店伙本困得眼皮打颤,忽的见到这个人走进店里,他看到的不是人,是银子!
这个人果然已放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竟有五两之多。
那人轻摇着手中折扇,笑道:“深夜打扰店家,实在过意不去,请笑纳。”
沈欢的眼里已在闪光。
那店伙顿时困意全无,陪笑着道:“道长实在客气……客气。”
那人点了点头,已转过身,向着沈欢走了过来。
沈欢也抬起头,看向他,苦笑了两声。
这个人显然吃了一惊,他实在想不到此时坐在他面前的这个落魄青年,就是当年在大唐官府意气风发的被称为“天下第一剑客”的沈欢!
他虽蓬头垢面,发髻凌乱,衣衫不整,但他的一双眼睛,明亮如昔,依旧折射着锐利的光芒。
谢天谢地,他的外表虽变了,人却没变。
不知过了多久,沈欢才缓缓道:“谢道长?”
谢清风笑道:“方才那店伙是不认得我,称我为道长,你也不认得我?”
沈欢也嘻嘻笑道:“就怕我认错了,我这个人眼神一向不太好使。”
听了这话,谢清风却突然敛起笑容,沉默不语。
好似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缓缓坐下,又缓缓叹了口气,道:“三年了……”
沈欢也倒了一杯酒,喃喃道:“三年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人能在三年内脱胎换骨,有些人在三年内不动如初。
沈欢是哪种人?
谢清风黯然道:“你说你,你怎的回来了?你为什么回来了?三年前你本走了。”
沈欢道:“我是走了,我却不得不回来!”
谢清风忍不住道:“为什么?”
沈欢却闭上了嘴,眼里露出了痛苦之色,他的心已有些刺痛,他又想起了那些他本已想忘记的东西。
越想忘记,越无法忘记。
谢清风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眼中也立刻露出悲痛的神情。
他苦笑道:“你若是不回来,你本能过安宁的日子,谁也找不到你,独孤飞鸿也不能。”
沈欢长长叹了口气,凄然道:“纵使日子安宁,我的心也不会安宁。”
谢清风不禁动容道:“你是回来复仇的?”
沈欢摇了摇头,道:“过了三年,我的内心已没有仇恨了。”
谢清风沉默,他也提起酒壶为自己盏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并没有感到惊讶,脸上只有忧虑的神情。
好像沈欢会这样做,完全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只因他太了解沈欢。
仇恨,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能毁掉一个人,也能成就一个人。
恨与情是共生的,情生恨,恨生于情。情已断,恨却不易断。
很少有人能不被仇恨左右,也很少有人能放下仇恨。
能在三年内放下仇恨的人,只怕不是一般人!
沈欢的确不是一般人。沈欢就是沈欢,普天之下,唯一的沈欢,那个永远阳光,内心充满爱与正义的沈欢。
“我回来,是为了带走一个人。”
谢清风道:“谁?”
沈欢道:“你应该知道的……”
他显然不愿提起那个人的名字,他的眼里已不仅是痛苦的神情,还有愧疚。
有一种人,他们的心里若是愧对一个人,一定要想方设法补偿回来,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不然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安心,都永远活在愧疚之下。
沈欢就是这种人,他不仅愧对那个人,而且爱那个人。
是他最爱的情人。
谢清风突然笑了起来,笑的凄然,道:“楚潇儿……楚潇儿,我怎么会忘了她?”
他不给沈欢说话的机会,冷冷道:“你莫要忘了,是她害得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沈欢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道:“这不能怪她!”
谢清风冷笑道:“我知道你和她的感情,楚潇儿虽倾城绝色,公认的‘中原第一美女’,但她冷漠无情,曾又被称为‘鬼女’,你当然知道她和独孤飞鸿是青梅竹马。”
沈欢沉吟片刻,道:“我知道。”
谢清风道:“你也当然知道独孤飞鸿也深爱着她。”
沈欢道:“我知道。”
谢清风厉声道:“古往今来的江湖中,因为一个女人而拼的你死我活的事例也不在少数!更何况,独孤飞鸿也一直嫉妒你,恨你,不仅因为楚潇儿,还有你的剑!”
沈欢闭着嘴,他说不出话来。
谢清风道:“独孤飞鸿当然也学剑,而且剑法造诣颇高。”
沈欢道:“他当然也很想要‘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
谢清风冷冷道:“所以他若是知道你已回京城,势必不会再放过你,听竹阁的人若是要杀一个人,绝没有活口。”
沈欢听后,不仅没有恐惧,只是凝视着谢清风,许久许久,似已有泪将出。
三年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在关心着他,挂念着他,能有谢清风这么样一个朋友,实在是沈欢此生最大的幸福。
但他仍是颤抖着道:“我明白,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也没有少被听竹阁追杀过……只是这些,又和楚潇儿有什么关系?独孤飞鸿下令……屠尽我沈家满门,难道单单只是为了一个女人或者是我的剑法?独孤飞鸿纵然不是君子,却也不会仅仅因为这种理由就干这种事情。”
谢清风几乎要跳了起来,厉声道:“还有什么原因!”
沈欢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可听说过沈鹰飞和独孤苦竹?”
谢清风点了点头,道:“十年前两位皆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武功高强剑法精妙,不知道他们的人想必已很少。”
沈欢道:“沈鹰飞正是家父!”
谢清风怔住。
他耸容道:“莫非……独孤苦竹就是……”
沈欢点了点头,眼里突然又露出悲痛之色,道:“家父与独孤前辈曾在战神山之巅的武神坛上决一死战,这一决战,旷古烁今,最后独孤前辈败在家父剑下……”
沈欢似已不忍再说下去,闭上了嘴,但他的意思谢清风已很明白。
对于孤傲的高手来说,败,就是死!因为他们的人生不允许有败!
只有胜和死,没有败!
谢清风黯然道:“原来独孤飞鸿才是为了报仇……”
沈欢也长叹了口气,道:“仇恨,本就是难以断绝。”
他不等谢清风搭话,接着道:“但我一定要救出楚潇儿,和独孤飞鸿的决战,也是迟早的事!”
他的眼里闪着光,坚定的光,锐利的光!
只有沈欢才会有这样的眼神!他并没有被仇恨和痛苦打倒,三年过去,他仍是他。
他的剑,想必也仍和当年一样快,一样稳。
夜已深。
谢清风没再说话,他已不必再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欢,已热泪盈眶。
沈欢也情不自禁泪眼朦胧。
无需言语,便可意会!
没有什么比在寒冬的夜晚和朋友在一起更令人感到温暖的了。
朋友,这两个字就如同火炬,如同灯光,不仅温暖,而且明亮。

沈欢已走出小店,冷风如刀,他虽只穿了件单薄的蓝色短衫,却丝毫不觉得冷。
只因他心里有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力量的火焰!信念的力量!
他望向深邃的夜空,凝视远方,仿佛眼前已浮现出一张美丽的面孔。
他笑着喃喃道:“潇儿,潇儿……即使你恨我,恨我抛下你一个人离开,我也全不在乎,我只要你能过上好日子,我便心满意足。”

二.
三年前,江湖中曾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事件。
“沈氏惨案”,是当年一代剑侠宗师、上一任听竹阁阁主独孤苦竹的独子独孤飞鸿下令听竹阁出动全部人手屠杀沈氏家族。
沈家是世家大族,一家之主是与独孤苦竹平起平坐的第一剑客沈鹰飞。
战神山之战后,沈鹰飞战胜独孤苦竹,便退隐江湖,不再归家也不再过问江湖。
他的儿子,也就是当代被称为“天下第一剑”的沈欢,承担起家族重任。
三年前,沈欢外出游历,独孤飞鸿便是抓住了这个契机,大举杀进沈家庄。
沈家庄顿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竟是一个也没放过!听闻风声的沈欢快马加鞭从外赶回,见到家已被毁,死气弥漫,血溅牌匾,天地间一片死寂,他竟是还能听见那哭天喊地的惨叫。
自那之后,没有人再见过沈欢,半个人也没见过,有人说,沈欢疯了,也有人说,沈欢悲痛欲绝,自杀而死了。
但事实如何,没人知道。也许只有沈欢自己知道。听竹阁也一直在打听沈欢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些年来江湖中纷纷都在猜测听竹阁下此毒手的原因,父辈之仇在先,情人之恨在后。独孤飞鸿深爱沈欢的情人,“中原第一美女”,也是冷漠无情的“鬼女”楚潇儿,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女人竟会爱上沈欢。
有时无情,便是有情,有情,便是多情。
有些人听过独孤飞鸿的故事,却没有见过其本尊,一定会认为他是个虬髯猛汉,面貌凶狠,无恶不作,心狠歹毒。
“独孤飞鸿”这个名字纵然气势磅礴,倒正像是铁骨铮铮的热血男儿所取之名。
但他却比这世上任何一名富家公子都还要白净清秀,貌似潘安,美似宋玉。
他脸上永远挂着君子的笑容,温暖柔和的笑容,只要看见他的笑容,仿佛就已将春天带来。
有些人一直都以笑容示人,殊不知这才是他们最致命的利器。人本能的反应,一旦看到笑容,首先便已会放松警惕,认为他们是友善的,和蔼的,这无疑给了这些人最有利的机会,最后连死都不知是如何死的。
独孤飞鸿便是这种人,“笑面虎”“笑里藏刀”想必就是用来形容他的最好词汇。

雪,时停时住,道路上已有些积雪,天地间一片皑皑。
一座恢宏堂皇的阁楼矗立在风雪中,傲然屹立,好像亘古以来,就一直屹立在这里,宛若一座高山。
如今江湖中最大的势力之一,中原听竹阁。
宽阔的厅堂,金碧辉煌,一个人长身玉立,正用一张白娟擦试着一柄长剑。
飞鸿剑!
此人黑发如墨,发髻高挽,一身白衣若雪,衣摆上绣有墨竹的纹理,看上去儒雅文静,竟似一位状元榜眼的打扮!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却是一双练剑的好手。
这人正是听竹阁阁主,独孤飞鸿。
三年了,他的剑法又长进了不少,只是不知相比沈欢如何,他此时只渴望沈欢还活着,他就能与沈欢一决高下。
普天之下,只允许一位第一剑客的存在!飞鸿剑是好剑,沈欢的霜冷剑亦是好剑。好剑之间没有区别,区别仅在于人。
他举起剑来,剑面对着自己,剑面明亮如镜,映出他温柔的笑容,俊丽的脸。
这的确是一张令任何少女都会芳心暗动的脸。
为何就是无法打动楚潇儿?他待楚潇儿不薄,甚至他认为自己是这个世上对楚潇儿最好的人。
楚潇儿如今已是他的妻子,纵然得到了她的人,却始终无法挽住她的心。
他长叹了口气,眼里的傲慢豁然消失,只剩下惆怅与悲苦。
沈欢弃她而去,她却依旧深深思念着他。沈欢竟是哪里胜得过他独孤飞鸿?
此时,已有个人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入厅堂内。
一位风姿绰约的绝色美人。她螓首蛾眉,樱唇小巧,身着红黑相间的丝绸裙,衬的她的皮肤更加苍白,白若凝脂。她的身材曼妙婀娜,贴身的绸裙更显得她的身材曲线优美。
她走路的姿势也是扭着细腰。女人走路实在是奇妙,好像不让她们扭腰,她们就难受的紧。若是不扭腰,走起路来就显得僵硬,若是扭得幅度太大,反而显得太恶心。
而这位女子就是扭得恰当好处,没有人能比她的姿势更加动人。
独孤飞鸿已转过身,眼里已在发亮,方才的愁绪一扫而空,他的眼神又是那般的温柔和宠爱。
这女子虽有天仙般的容貌,却有冰山般的神情,她垂着眼睑,手上端着一盘茶,缓缓走到独孤飞鸿面前,将茶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独孤飞鸿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她。
他柔声道:“夫人这是怎么了?为何又是愁眉不展?”
楚潇儿没有说话,樱唇紧闭,她的目光一直看着桌上的茶杯,瞧都没有瞧独孤飞鸿一眼,好像茶杯比独孤飞鸿好看几十倍。
独孤飞鸿道:“若是夫人嫌在这小阁上太闷,下午我便陪夫人出去赏雪,散散心。”
楚潇儿仍是面无表情,冷冷道:“不必。”
她的声音宛如银铃。
她转过身,似已准备离去。
独孤飞鸿也没有要阻拦她的意思,只是抬头叹了口气,道:“三年了。”
楚潇儿登时停下脚步,整个人就像是一个钉子一样钉在了地上,她的身体已在颤抖!
独孤飞鸿似是全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接着道:“三年了,你仍没有忘记他。”
楚潇儿冰冷的面容也露出了悲痛的神色,她咬着唇,道:“我……我怎会忘记!”
独孤飞鸿道:“他可能已死了!”
楚潇儿霍然转身,美丽的眼睛惊恐地望着他,似已有泪将流,她颤抖着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独孤飞鸿的眼中也立刻露出痛苦之色,他转头看着她,凄然道:“难道他的死活,你就看的如此重?”
楚潇儿闭着嘴,她已说不出话。
似是过了许久许久,独孤飞鸿才缓缓道:“沈家败落,他已是沈家最后的人,受了那样的打击,没人会再有勇气活下来,沈欢也不能!”
楚潇儿突然嘶声道:“不会的……小欢不是那样的人!你莫要侮辱他……他绝没可能死!”
独孤飞鸿冷笑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你说他是哪样的人?抛弃了你,只身逃走,现在生死不明,你对他日思夜想,他却可能已在黄泉之下!”
楚潇儿突然冲了过去,抬手重重掴在了独孤飞鸿脸上。
她喘息着,颤声道:“我说了……你莫要再侮辱他,你若是再这样说,我……我就杀了你!”
独孤飞鸿被掴的侧过脸去,他突然大笑起来,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楚潇儿厉声道:“你笑什么!”
独孤飞鸿笑的凄然,道:“真傻,你们女人,果真是傻得天真,被人抛弃了还在坚持着所谓的爱。你们一个个都是瞎子……都看不见谁才是对你们真的好!”
独孤飞鸿不懂,他相貌出众,家财万贯,武功高强,坐拥中原一方势力,有哪点比不上那沈欢?
爱情,从不是强迫就能得到的。那个人或许身无分文,或许相貌平平,可他却能赢得最真挚的爱情。
有些东西,看的从来不是表面,而是内在。一个人的外表只是装饰,内在才是最核心的东西。
真爱往往并不靠外表赢得,而是靠人格赢得。
但爱情也有无奈之处,纵使两个人都同样优秀,他们爱上同一个女人,但这个女人还是会从他们之间选出自己的挚爱。
这岂非是人类一大无可奈何的悲哀?这道理又残酷,又现实,既无奈,又简单。
可有些人偏偏不懂,他们也不想懂。
楚潇儿现在既愤怒又悲痛,她浑身颤抖,死死咬着嘴唇,嘴唇已咬的有些发白,脸色也是惨白的。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沈欢已死的消息,她忍受痛苦在这熬过了整整三年,甚至已被逼的与独孤飞鸿结为夫妻,为的就是要好好活下去,她坚信沈欢一定会回来带她走的。
她也很了解沈欢!
楚潇儿已不愿再与独孤飞鸿说太多话,她怕被他发现自己的脆弱,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她必须一直都坚强下去。
她转过身,不再回头多看独孤飞鸿一眼,跑着冲出了大门。
泪光闪烁,她的眼泪已如泉水般涌出。三年里的酸甜苦辣,都包含在这串珠般的泪水中。
她的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沈家人的嘶喊,还游荡着刀锋撕裂血肉的声音,日复一日,就像是她的噩梦,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小欢……小欢,你为何不回来?你不会死,你绝不会死!
冷风如刀,风雪交加,雪在飘,大雪如鹅毛,积雪已经覆盖阁楼的栏杆上,露天走廊上也有不少积雪。
楚潇儿只顾着埋头往前跑,她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并未注意走廊上的积雪。
她登时踩到一坨雪,脚底一滑,整个人已突然向后仰去!视线天旋地转,眼见楚潇儿即将和走廊的地板亲密拥抱到一起,惊呼声间,已有一只稳定而有力的手拉住了她。
楚潇儿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就赫然出现一位英俊的男人。
男人俊美的脸上也是面无表情,眼底漆黑无光,冰冷的也宛若这翻飞的雪。
楚潇儿惊魂未定,她喘息着站稳身形,调整好自己的仪容,搭理好有些凌乱的青丝,只是眼角还有些泪痕,眼眶还是红红的。
她认得这个冷漠的男人,正是听竹阁的右护法,南宫青云。
南宫青云待楚潇儿整理好仪态,才缓缓开口道:“廊上有雪,请夫人还是莫要在廊上奔跑。”
楚潇儿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立刻移开目光,似看一眼便已是一种奢侈。
她并没有说任何话,道谢的话也没有,随即她与南宫青云擦肩而过,又迈着那轻盈端庄的步伐,走向走廊的尽头。
南宫青云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又缓步往前走,他纵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报告阁主,但他也并没有加快步伐,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能让他着急的。

独孤飞鸿又在咳嗽了。他只要一动怒,或是哀伤悲痛,他就会剧烈的咳嗽,咳到出血为止。
鲜血已经染红独孤飞鸿的衣袖,他的内伤迟迟无法痊愈,三年前在沈家庄受到的伤,如今仍在折磨他。
是上苍的惩戒吗?独孤飞鸿笑了起来,满含讥讽的笑。
一个人若是犯下滔天罪孽,不仅那死去的亡魂要咒他,老天也要咒他。
但独孤飞鸿是不会后悔的,后悔的事,他绝不做。
南宫青云已踱步进入厅堂,独孤飞鸿背对着他,又恢复了不可一世的仪态,看上去高高在上,傲世一切。
南宫青云一掀衣摆,单膝跪地,朗声道:“右护法南宫青云,参见阁主。”
独孤飞鸿没有回头,沉声道:“有消息了?”这一声声音不大,但却中气十足,是以两人不算近的距离,南宫青云也听的清清楚楚。
南宫青云道:“沈欢已回京城。”
独孤飞鸿沉吟片刻,随后叹了口气,笑道:“他没死,他毕竟回来了。”
南宫青云道:“或许不久之后他就会来江州,就会到听竹阁来!”
独孤飞鸿道:“他会来复仇的,我正是在等这一天。”
南宫青云已面露忧虑之色,道:“阁主……”
独孤飞鸿立刻打断他的话,道:“没别的事且退下吧。”
南宫青云闭上了嘴,缓缓退出厅堂。
厅堂里传来独孤飞鸿歇斯底里的咳嗽声。
南宫青云望着满天的鹅毛大雪,漆黑的眼底似已也有光点闪动。
同样是寒冷的冬天,同样是风吹雪飘,一个无家可归的孤童蜷缩在一棵枯树下发抖,他的身上已落满积雪,他几乎快冻得失去意识,只堪堪保留着最后一口气息。
当年,若不是独孤飞鸿的出手相救,将那悲惨的孩子带回了家,只怕现在南宫青云已不能站在此地。
独孤飞鸿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已誓死保护独孤飞鸿,他绝不能让沈欢杀掉他!也不能让沈欢踏入听竹阁半步。

三.
雪未住过,天地一色,雪连着天,天连着雪。
纷纷大雪中,一个人影在缓步赶路。
他要保存力气,时刻保持警惕,是以必须放慢步子,也不得冒然施展轻功。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蓝衫,已洗的有些发白,但他却丝毫不觉得寒冷。他的发髻是凌乱的,他已懒得打理,纵然打理过的发型,也会被寒风搅乱。
沈欢持着霜冷剑,正在去江州的路上。
长期与霜冷剑为伍的人,已不会畏惧寒冷!
沈欢这一路上走来,雪上只有马蹄印和马车车轮撵过的车辙,唯有他一人的脚印。
飘雪的寒冬里,赶路的人不是骑马就是驾车,走路的人不是呆子就是疯子。
沈欢既不是呆子也不是疯子,只是他喜欢走路,走路可以使他放松自己的肌肉,寒风也可以使他的精神清醒。
他突然想起往年的冬天,楚潇儿都会为他做一些梅花酿,酒醇香甜,梅香沁脾,当真是冬季里的一个暖炉。
然而这种奢侈的享受已是三年前的事情,没人知道沈欢这三年来怎么过的。
但他心里却只想着一个人。
潇儿,潇儿,三年来你过得还好吗?你一定苦的很……都是沈大哥的错。
沈欢这一路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用了一辈子,但这一辈子都是他一个人走过的,以后也可能终于是一个人……
他赫然停住脚步,这里已距离听竹阁不算太远。
天地间一片说不出的凄凉肃杀之意,沈欢直直站在那,站在风雪中,突然朗声笑道:“诸位既已在此恭候沈某多时,为何不现身当面一叙?”
这时,从风中已传来一阵嘶哑尖锐的嗓音,阴恻恻道:“不愧是沈大侠!”
登时十几个蒙面白衣人从四周的雪堆中一跃而出,团团围住了沈欢。
沈欢不仅面上未露出惊愕之色,反而笑了出来,道:“当真是奇观,白衣的刺客,沈某还是第一次见。”
方才那白衣人道:“阁下岂非还是发现了我们?”
沈欢笑道:“其实我并未发现诸位,只是诸位的杀气实在太重。”
白衣人挝掌大笑道:“很好……”
沈欢道:“很好?”
白衣人道:“杀气这种无形之物也只有沈大侠此等高手方可察觉,证明吾等伪装术当真已是了得,只是今日右护法有命,吾等已不能再让沈大侠踏过此地半步,更不能去听竹阁!”
话语间,十几个白衣人已纷纷亮出利器,两把链子枪,五六柄刀剑,还有双锤长斧这一类的兵器,都闪着阴森森的寒光。
那白衣人大吼一声,道:“得罪了!”
几十名白衣人已一齐向着沈欢扑了上来,十几把利器也一起向着他身上招呼而来。
沈欢的手已放在剑柄上。
这些闪着冷光的利器个个劲风虎虎,速度之快,想必这些白衣人虽说不上是第一高手,看这速度与劲力便也可算是武林中百里挑一的好手了。
电光火石之间,锋芒已几乎触到沈欢的身上,眼见就要将沈欢捅出一个个窟窿眼儿。
“呛”的一声龙吟,剑已出鞘,剑光一闪。
好快的剑!并没有人看清他这一剑是如何出手的,普天之下,也没有第二个人再能使出这么快的剑!
独一无二的人,独一无二的剑。
剑已入鞘。
雪还在下,雪花漫天飘飞。
沈欢还是站在那个地方,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周围已躺下十几个白衣人,他们眼中都充满了恐惧与惊愕,他们死也想不到世上竟还有如此快的剑。
沈欢的眼中充满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难道就是这么一群人,屠杀了沈家?
他本无心杀人,只是他这一剑刺出去,那人究竟是死是活,他也无法掌握,但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杀死这些白衣人的心。
仇恨,本就难以断绝。
沈欢对天长长叹了口气,他还要继续赶路。
他刚跨出一步,赫然又察觉到一阵渗人的杀气,是比方才那群白衣人更为强烈,看来对方也丝毫不想隐藏自己的行踪,但四下一片白茫茫,哪有什么人影?
这时,一阵劲风疾驰而来,四面八方顿时有无数点寒光暴雨般向他射了过来。
沈欢心头一惊,难道还有这么多埋伏?他的目光已以闪电般的速度捕捉到了这些寒光的轮廓,竟都是箭矢!
这些箭矢并非普通箭矢,不但制作精良,箭头均是百炼钢铁所造,而且箭矢上注有内力,只要中上一箭,均是要被贯穿而过,如此快的速度,单凭这一点,已经比刚才那群白衣人的水平不知高了多少个档次。
箭箭狠辣,均是冲着沈欢的心脏急射而来的。若是换成别人,说不定已被扎成刺猬!
沈欢当然不是别人,剑已出鞘!
剑光闪过之处,皆可听见削木断铁之声。
剑又已入鞘,他似不愿自己的剑在这冷风中多冻上那么一会儿。
方才射过来的箭矢,此时竟都已被从中间削开,变成两半躺在雪地里,再一看去,沈欢竟是毫发无伤。
沈欢已发现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大埋伏,对方仅仅只有一人,一个善于射术的好手!
只是他方才射出一箭后,立刻又换了个位置再射出一箭,这样四面八方都会飞来箭矢,只是这人轻功之高,速度极快,看不出有什么前后,所有箭都像是一齐射出的。但刚刚沈欢削断它们时才发现,这些箭矢看起来同步,实际上还是有微弱的前后差别。
沈欢笑了笑,大声道:“该我出招了,阁下小心!”
他已将剑抛起,剑锋指向一个方向,剑柄对着自己,他一个翻身,双臂一振,凌空而起,沈欢剑法高明,轻功自也不在话下。
他在空中轻盈地一个回身,抬腿一脚踢中剑柄,长剑疾驰而出,化作一道飞虹冲向某一处。脚底已蓄满内力,这一踢着实用了很大的劲,不然如何命中那位躲在暗处的高手?
南宫青云眼见着那长剑冲他飞射过来,想要闪躲已来不及,一声呼啸,那长剑硬生生刺入他左肩,从肩后穿出。鲜血已溅上他雪白的裘袄,宛若在雪中绽放的朵朵红梅。
他死死咬紧牙关,才没让痛呼脱口而出,但他身形已摇摇欲坠,突然一阵狂风刮过,他竟像是一片枯叶被从枯枝上刮落下来。
这些枯树距离地有几十丈高,纵使这一剑没有杀了南宫青云,从这树上掉下去,也能活活摔死了。
他已感到绝望之际,他登时感到身子一轻,像是有人从身后托了他一把,他才没有重重摔到地上,反而真的如落叶一般,飘身而下。
南宫青云伏在雪地上不住咳嗽,他颤抖着握住剑柄,缓缓抽出,疼的他直冒豆大的冷汗珠子,但他始终都没吭过一声。
抽出霜冷剑,扔到雪里,连带出一串滚烫的血珠子洒在雪上。
他喘息着紧捂住伤口,脸色已因失血变得惨白。
沈欢缓缓拾起自己的剑,插回鞘中,然后静静地凝注着南宫青云,眼中又流露出悲痛。
他淡淡道:“你的射术已无人能敌,好箭。”
南宫青云大口喘着气,似是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他强忍着痛,狠狠道:“阁下岂非一箭都未中?”
沈欢道:“那只是因为我的剑比较快,若是我现在掌中无剑,断然是躲不过去的。”
南宫青云瞥了一眼雪地里被削成两半的箭矢,不禁咬牙。
沈欢苦笑道:“若是听竹阁的右护法死于坠树,岂非很没面子?”
南宫青云恨恨咬牙,厉声道:“你杀了我吧!”
沈欢道:“杀你?为什么?”
南宫青云道:“我已没脸再回去,听竹阁不需要败将!”
沈欢注视着他,良久良久,他才长叹一声,道:“现在我只有一件事不懂。”
南宫青云道:“什么事?”
沈欢道:“凭你这般身手,为何甘愿为听竹阁卖命?”
南宫青云脸上一闪而过痛苦的神情,只是沈欢没有看见,他又恢复了那张冷冰冰的脸,冷笑道:“这与阁下无关……我已是一个死人,已不用再为听竹阁卖命。”
沈欢好像全然没听见他这句话,突然伸出剑鞘的尖端,挑起南宫青云的下颚,好让他看仔细了这个人。
此人面目清秀,他的脸苍白无血色,但却又被冷风吹的发红,沈欢笑了,道:“都说为听竹阁卖命的人个个都是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南宫青玉怒斥道:“阁下莫要再拿我开玩笑!”
沈欢被吼得一震,眨巴着眼睛好似还有些委屈,宛若一只受了惊的猫咪,看来这听竹阁的右护法,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大概没有一个人会和刺了自己一剑的人有幽默感。
但他随即又笑道:“认得这剑吗?”
南宫青云想都没想,道:“霜冷剑!”
霜冷剑剑鞘通身浅蓝色,那森森的寒气似是都能通过剑鞘传出,深入人的骨髓。霜冷剑上任主人乃是沈鹰飞,沈鹰飞为人沉重冷静,自是极配这柄剑,霜冷剑削铁如泥,冰寒彻骨,想不到它如今的主人,竟是这样阳光开朗的年轻人。
沈欢点了点头,道:“相比独孤飞鸿怎样?”
南宫青云道:“好剑!”
沈欢笑道:“确实好剑!”
沈欢突然发觉南宫青云虽性情冷淡,寒冷如冰,但和他却意外的很投缘。
就宛如当年与那个人的初遇。
当年,亦是白雪纷飞,佳人婷婷立于雪中,眼波在绽的正盛的红梅间流动,纯白间一点红,可观花人此番风情万种,竟是连那红梅都失了颜色。
这位绝代佳人,不料就是那“中原第一美人”,却性格孤僻,冷漠无情,又被称为“鬼女”的楚潇儿。
他抬头已凝向远方,仿佛远方正有一个人再等待着他。
他缓缓道:“我不会杀了独孤飞鸿。”
南宫青云霍然抬头,面露惊诧,但眼底已在闪光,道:“你不会杀他?”
但他立刻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惭愧似的低下头去。
他知道身患旧伤的独孤飞鸿绝不是沈欢的对手,纵使他剑法精湛,已大不如从前。他本想向沈欢替独孤飞鸿求情,但一想到三年前他们亲手创下的惨案,沈家惨遭屠尽满门,只剩沈欢一人独留在这世上,无处可归,终成了一个浪子。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向沈欢开口求情!但此时此刻沈欢竟亲自开口道并不会杀掉独孤飞鸿。
南宫青云不知内心这感受,是感激,还是悲痛,是后悔,还是愧疚。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听沈欢沉声道:“我是为了带一个人走。”
南宫青云立刻便猜出他说的人是谁,他沉吟半晌,才缓缓道:“楚姑娘已与独孤飞鸿结为夫妻。”
沈欢也并未露出震惊之色,只是叹了口气,道:“我想定是如此了……只望潇儿没有受什么委屈,日子过得很好,我相信独孤飞鸿定不会亏待她。”
南宫青云回想起前些日子在廊上发生的事,他迅捷的身手拉住楚潇儿,她才不至于摔倒,南宫青云又何尝不曾发现楚潇儿泛红的眼角,显然是已痛哭过一场。
楚潇儿这些年来过得日子,只怕只有南宫青云能懂了。
南宫青云没有说,他不忍说,他怕说出以后,沈欢的心会碎成片。
纵然他不说,沈欢也已从他的神色中瞧出一二,他苦笑道:“我不会为难兄台的,还请兄台也莫要再阻拦我前去听竹阁。无论如何,我都要将楚潇儿带走。”
南宫青云休息片刻,此时也已能站起身子,作揖道:“江湖之大……能有沈大侠这等人物在,纵使正消邪涨,江湖中定也不会再有恶贼敢兴风作浪了,只是阁主……独孤飞鸿他确实对我有恩,常言道,快意恩仇,我已为他效力多年,想必这恩情我也已用行动报答了,沈大侠前去……纵使不是复仇,我也绝不会再阻拦,千古艰难唯一死,沈大侠今日绕我一命,择日沈大侠若有地方需要我等相助,我等自然全力以赴。”
沈欢大笑道:“好一个快意恩仇!幸好这世道上,也还有南宫兄这等人物在,妙极妙极!”
南宫青云似愣住,喃喃道:“想不到沈大侠竟知我的姓名……”
当他再次抬头时,沈欢已扛着剑逍遥远去了,还不时听见远处悠悠飘来的吟诗,朗声道:“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
南宫青云以往冷漠的脸上,竟也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一种只有看见朋友才会露出的笑容,能结实沈欢这样的朋友,着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四.
十年前,江湖中流传着一首脍炙人口的小诗。
“神山之巅,武坛之顶,霜冷九州,飞鸿掠影。”
这本是赞颂战神山一战中,沈鹰飞与独孤苦竹当时那震慑武林的剑法与气魄,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后来纵使独孤苦竹败于沈鹰飞剑下,却也成了一段佳话。
只怕二位前辈至今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后人竟会为他们这光耀千秋的一战而拼的你死我活。
雪,已停,它终于还是会有停的时候。
就像仇恨,终有一天也一定要断绝的。
沈欢踏着软雪,终于来到一栋阁楼前停下。
它像一座坚定不移的大山立在那里,飞檐上有积雪,皑皑白雪,陪着红墙黄瓦,颇显宏伟瑰丽。
四下寂静无声,沈欢知道独孤飞鸿在等他,也不会再有人来阻拦他了。
他展开身形,双臂一振,身子立刻如只轻盈的燕子腾空而起,衣诀飞舞,他的轻功竟也是武林中少有人能匹敌的。他飞上两层楼,再脚尖轻点飞檐,借力再飞上两层楼去,软滑的积雪似乎并没对他造成阻碍。
十几层高的阁楼,他便三步四步已到达最高的一层楼,他知道独孤飞鸿就在那。
沈欢稳稳站在栏杆上,寒风如刀,吹的他苍白的脸有些泛红,但他丝毫不觉得冷,不觉得痛。
独孤飞鸿喜欢住在最高楼上,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只是高处不胜寒,又有多少人能了解他的心。
只有沈欢能了解。
突听一个人沉稳平静的声音道:“你来了。”
沈欢缓缓道:“我来了。”
那人道:“你本不该来。”
沈欢道:“可我还是来了。”
那人站在阴影中,看不清脸,但可依稀分辨这人穿着白色衣袍,衣摆绣有墨竹纹理。他的声音比沈欢想象中的好听,是一种间于少年与成熟之间的声音,比沈欢的声音听上去更清脆。
似是过了很久,才听那人叹了口气,道:“你已知道我是谁了。”
沈欢道:“我知道。”
那人道:“但你却不是来找我的。”
沈欢不懂他的话。
那人冷笑一声,黑暗中响起一声响指声。
然后就一个女子的声音嘶声道:“放开我……放开我!”
沈欢登时浑身一颤,他已听出这个女子的声音是楚潇儿!
他突然不顾一切冲进了阁楼里,起初他担心阁楼里有埋伏,有机关,此刻他为了自己最心爱的人竟已不顾生命的危险跃进阁楼里。
他顿时没入黑暗之中,阁楼里与外面似乎是两个世界,外面积雪茫茫,寒风凛冽,沈欢都不觉得冷,但他一进入这阁楼便感到一股刺骨的冷。
四面又陷入一片寂静,沈欢每根神经都紧绷起来,因为时时刻刻都会有危险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就在这时,他突听一阵破风之声,一听便是掌风之声,而且来势之猛,出手之狠。沈欢并未做过多犹豫,反手一掌迎了上去,一股强劲的力量相撞将两人推开数尺。
如果有人想仗着在黑暗中来占据沈欢的上风的话,他就大错特错了。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一滴冷汗从他额头上流下,他想不到沈欢的武功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出很多,看来当年若不是沈欢外出游历,血洗沈家庄的计划只怕成为泡影。
其实并不是沈欢太厉害,而是独孤飞鸿因为内伤而不如当年了,若是当年的独孤飞鸿,尚可与沈欢一决高下。
沈欢厉声道:“楚潇儿在哪?我知道你同样是爱着她的,你为何这么做!”
那人大笑道:“你不了解我?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话落,又是一掌向着沈欢击出……

楚潇儿做梦也想不到独孤飞鸿竟会把她囚禁起来,就囚禁在独孤飞鸿房间里的一个阴暗的小密室里。
刚刚她被一个大汉拽出了密室,随后她赫然听见了沈欢的声音!
沈欢毕竟还是来了!沈欢并没有忘记她。
现在即便楚潇儿又回到了这个令人喘不过气的密室里,但她已没有先前的恐惧与惊慌,只要想到沈欢,她的心里就会涌出一阵阵暖意,驱散了她恐惧的阴霾。
爱情总是令人忘记最痛苦的事情,总是能给予人一种无形的力量。
而且以致于有个人悄悄溜进密室里,楚潇儿也毫无察觉。这人一身黑色劲装,走路无声,可见武功之深厚,他发现楚潇儿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这才轻唤道:“楚姑娘……楚姑娘……”
他已将之前“夫人”的称呼改为“楚姑娘”了,楚潇儿也立刻认出了这人的声音。她顿时花容失色,像是遇见什么可怕的东西被骇的跳了起来,几乎要惊呼出声,但这人立刻掩住了她的嘴,悄声道:“令姑娘受惊了……我是南宫青云,我来救姑娘出去。”
楚潇儿发现他好像并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但她一直是个谨慎的女人,南宫青云曾是听竹阁的右护法,独孤飞鸿的左右手,此刻为何会来救她?她当然不知道南宫青云已和沈欢结拜为友了。
她平复下情绪,冷冷道:“我又凭什么信你?”
南宫青云怔了怔,他好像确实没法子令楚潇儿相信他。他只得叹了口气道:“这些事……一会儿还是让沈兄来解释的好。”
楚潇儿一听他竟是将沈欢称为沈兄,要知江湖中的豪侠豪士,一向以高傲自居,特别还是南宫青云这种人,若是他们愿将一个人称兄道弟,当真是已拜作真正的朋友。
楚潇儿也难得的面露喜色,柔声道:“我已信你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沈欢已与独孤飞鸿过了将近一百多招,两人竟是看不出个势力高低。只因独孤飞鸿虽每一招变幻莫测,歹毒狠辣,却一招弱于一招,而沈欢完全是处于防守状态,是以无论独孤飞鸿的出手有多么快,多么狠,却偏偏沾不到沈欢一片衣诀。
独孤飞鸿急得满头大汗,他厉声道:“你为何不出招!”
沈欢道:“只因我若一出手难免会伤到你。”
独孤飞鸿怔住,他怎么想不到沈欢竟会说出这句话。但他立刻感到一股火气冲上头顶,他大声道:“我不需要你手下留情!”
他赫然抽出了一把剑,黑暗中只见寒光一闪,飞鸿剑!
黑暗中的沈欢看不清独孤飞鸿的动作,但他知道独孤飞鸿已动用他最擅长的兵器——削铁如泥的利刃飞鸿剑。
势而独孤飞鸿不知又从何而来的力气,出招又变得猛烈起来,剑法华丽优美,招招变幻莫测,招招都像是实招,却又是虚招与实招相互交叉,令人辨不清究竟是实是虚。
就在顷刻之间,独孤飞鸿已向沈欢刺出七剑。而沈欢的身影宛若幽灵一般,闪避在剑光之中,每次独孤飞鸿都看似自己的剑锋已贴到沈欢的皮肤,却偏偏又没有刺中他的人。
他已被冷汗打湿了衣衫,沈欢一个翻身向后掠出六七丈,独孤飞鸿十分聪明,也并没有乘势追击,他便立刻收住了招式——能对自己的招式收放自如,着实不简单得很。
两人就如此在黑暗中静立,谁也看不见谁,谁也没有着急,站了足足半盏茶功夫。
半晌,突听沈欢的声音道:“你我都出自同一门派,理因是师兄弟关系。”
独孤飞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欢接着道:“而你我却偏偏要在今日拼个你死我活。”
独孤飞鸿冷笑道:“正是如此。”
沈欢叹了口气,道:“家父与令尊的战神山一战,至少是堂堂正正的决战,而你我呢,既没有去战神山,甚至连对方的面目都无法看清。”
独孤飞鸿大声道:“不必如此麻烦,只因我早已等不及了!这里是听竹阁的最高楼层,这里同样在江湖中占有一席之地,你若死在这里,也不会死的很难看的。”

楚潇儿和南宫青云已悄然溜到了走廊上,静静地躲在门外倾听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她虽恐惧,但她绝不能就如此逃走了,她还要等着沈欢。但这种等待令她痛苦,令她简直要发疯起来。
南宫青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沈欢是他的挚友,而独孤飞鸿……是他的恩人,他不希望两方的任何一方被杀死,但他的能力又实在无法阻止这一战。
这世上,既有沈欢,为何又有独孤飞鸿?
他喃喃道:“神山之巅,武坛之顶,霜冷九州,飞鸿掠影……”
楚潇儿黯然道:“这里实在不是战神山,也不是武神坛……是听竹阁的最高楼!”
听竹阁!如今江湖中闻风丧胆的势力,又是百路英雄豪杰想要加入一展鸿鹄之志的好去处,这里的地位着实已不在战神山之下了。
若说战神山是古老的,神圣的,那么听竹阁就是新生的,澎湃的!

现在沈欢也已拔出他的剑!黑暗的房间中霎时泛起一阵阵的寒意。
独孤飞鸿握紧手中剑,他的掌心已沁出冷汗。他知道沈欢也已出鞘他的霜冷剑,这一战的结果,只会在一招之间定胜负。
高手决战,往往胜败只取于一招之间。
沈欢道:“无论如何,这一战也要继续,我们之间,一定会有一个人被杀死。”他的语气中,尽是惆怅与悲痛。
独孤飞鸿也长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似是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缓缓道:“现在你已准备好了吗?”
沈欢道:“请!”

这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几乎让楚潇儿窒息,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呕出来,害怕和紧张总是令人感到恶心,感到身体反常。
南宫青云轻声道:“楚姑娘,莫要怕……沈兄他,不会有事的。”
楚潇儿嘎声道:“你如何知道的?”
南宫青云的眼中掠过一丝悲痛,只因他知道独孤飞鸿绝对杀不死沈欢,而沈欢是否会遵守他的诺言,绝不杀死独孤飞鸿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仇恨,本就难以断绝,这被剑锁住的情与恨,终究是要来一个了结。
楚潇儿见他没有回答,索性也不问了。她知道自己着急也是无用的,至少还有南宫青云可以陪她,她只希望沈欢能赢,沈欢会出现在这扇门前!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这一柱香的时间过得有多漫长,仿佛走了一天,走了一个月,走了一年。
就在这时,门霍然打开了!楚潇儿和南宫青云的心都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口。
无论走出来的是谁,都证明了他的胜利,也证明了另一方的死亡。
这时,已有个人影走出来,他凌乱的发髻,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衫,脸上永远带着懒散的笑容,这个人却不是沈欢是谁!
楚潇儿的眼泪已入泉水般涌出,是欢喜与激动的泪水,她等这一刻等了三年之久,宛若等待了一辈子,她对沈欢日思夜想,沈欢又何尝不是心心念念着她?而他们,即将拥抱在下一个瞬间。楚潇儿像是用尽了生命与拥抱他,她扑到沈欢的怀里,已哭的像是个泪人。
南宫青云站在旁边,也似已有泪将出,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一缕阳光透过乌云照在听竹阁的最高楼上,雪早已停了,留下的皑皑白雪闪着光,就如同沈欢那双炯炯有神的眼光一般闪烁。
又像是过了很久,楚潇儿才抬起头,深情的望向他,道:“那……他呢?”
那个“他”,沈欢当然知道是谁,他只简单的说了三个字:“他败了!”
他败了!这三个字简单而有力,是否证明了这三年来的等待,仇恨,恩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了结?
沈欢这才转向南宫青云,抱拳道:“多谢南宫兄对潇儿的出手相助。”
南宫青云也抱拳笑道:“小弟只是尽一些绵薄之力。”
沈欢大笑道:“看来谦虚,还真是你的特点。这由剑而生的恨,终于还是被我用剑了结了。”
他看向远方,南宫青云也同样看向远方,这里是听竹阁的最高楼,视野开阔,望际天涯。只见天地一色,沈欢心中说不出的释然。
楚潇儿依偎在他怀里,也像是幸福极了,比吃了蜜还要甜美。
南宫青云从刚刚开始就只字未提独孤飞鸿的事情,他以后也不会在沈欢面前提起这个人。
沈欢喃喃道:“江湖之大,以后我们能去哪?你跟着我,只会吃尽苦头。”
这句话是对楚潇儿说的,楚潇儿只是嫣然一笑,道:“无论天涯海角,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永远要和你厮守在一起,什么样的苦,我都不怕,有你在,这世间万物,都无法再让我感到畏惧。”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沈欢和楚潇儿已走了,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南宫青云仍站在那里,这才有一滴泪顺着他眼角流下。
独孤飞鸿终是他的恩人,让他又如何释怀!沈欢呀沈欢,沈欢终究是人啊!是人,就难以将仇恨化解!
他黯然走进房间里,然后他突听一个人急促的咳嗽声!
他慌忙跑了过去,缓缓扶起躺在地上的人,慢慢扶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轻声道:“阁主……”
独孤飞鸿好一会儿才停止咳嗽,他喘息着道:“你背叛了我……”
南宫青云垂下头,闭着嘴,没有说话。
独孤飞鸿也怔怔的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才苦笑道:“退下吧,我需要先休息一下……”
他大概一辈子也没想到沈欢竟宽恕了他,他也知道自己的伤势,他本已不再奢望任何人可以救他,竟是他的仇人拯救了他。
沈欢呀沈欢,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如何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一个英雄,是因为他们明白人生中的四个重要的一瞬间,是他们做出决定的瞬间,做出牺牲,战胜缺点,拯救朋友……最后就是,宽恕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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